早晨八点。
军区总医院门诊大厅。
人声鼎沸。
消毒水味混着肉包子的葱油味,闷在没开足冷气的空间里。熏得人脑门发胀。
叫号机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,一遍遍重复。
“请四十五号,王建国,到外科三诊室。”
排椅上挤满了人。
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双手死死捂着右下腹。
他叫灰鹫。
暗网排名前三十的杀手。
现在,他是一个急性阑尾炎发作的病人。
冷汗顺着他蜡黄的脸颊往下流。滴在劣质的人造革座椅上。
他演得很好。连旁边查房的护士路过,都没多看他一眼。只扔下一句“去机子那排队取号”。
灰鹫点头,疼得直哈气。
他低下头。
下巴微收,贴近领口处的一枚黑色纽扣。
这纽扣是个骨传导微型通讯器。
“A组汇报。”
灰鹫压着嗓子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哼。
耳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电流音。
接着是沙哑的男声:“A组就位。承重柱炸药贴死。”
灰鹫没抬头,继续问:“B组。”
“B组就位。毒气接驳完毕。”
灰鹫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扫视整个大厅。
左前方,十米外的安检机。
两个保安正拿着探测仪,在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身上扫来扫去。
仪器没叫。
孕妇扶着腰,艰难地挪进大厅。
灰鹫知道,那硅胶假肚皮底下,藏着整整三公斤的高密度C4塑胶炸药。
安检机的X光打过去,显示的密度和羊水一模一样。
右边柱子旁。
一个穿着保洁服的老头,正推着一辆装满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车。
老头把车停在主承重柱旁边。
弯腰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。
就这个动作掩护。
他手里的一块口香糖大小的灰色黏土,被死死按在了柱子底部的裂缝里。
这是定向爆破雷管。
只要炸断这根柱子,十二层高的门诊主楼,会像积木一样往南侧坍塌。
二楼走廊。
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年轻人,拄着双拐。
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敲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那副拐杖的内壁被抽空了。
填满了硝酸铵混合炸药。
拐杖底部的橡胶垫里,塞着引信。
通风管道的主机房在负一层。
灰鹫脑子里有完整的图纸。
B组的人伪装成空调维修工。
他们带进去了两瓶看似普通的医用生理盐水。
A剂和B剂。
只要在通风口前端混合。
散发出来的无色气体,三分钟内就能通过中央空调,送到每一个科室、每一个病房。
吸入一口,肺泡瞬间纤维化。
地下二层,液氧站。
这里是医院的重地。两座巨大的液氧储罐静静地矗立着。
输气管线连接着楼上的所有重症监护室。
门外挂着“严禁烟火”的红牌子。
代号“毒蛇”的炸弹客,伪装成送纯净水的工人。
他推着手推车。
车上放着五桶蓝色的大桶水。
他把车停在液氧站的监控死角。
拧开其中一个水桶的盖子。
里面装的不是水,而是高浓度的液态铝热剂。
他拿出一根导管。
动作娴熟地把铝热剂接入液氧储罐的减压阀附近。
只要微型引爆器一响。
铝热剂产生的三千度高温会瞬间烧穿钢板。
两座巨大的液氧储罐会发生连环大爆炸。
大楼的地基会被彻底掏空。
一百个人。
全网排得上号的疯子。
他们没带枪。没带刀。
龙国的军区医院安检太严,常规武器进不来。
但搞破坏,他们有几百种不流血的方法。
这群人像一百滴水。
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这栋庞大的白色建筑。
灰鹫的左手放在夹克口袋里。
掌心贴着那个车钥匙大小的黑色引爆器。
塑料外壳被他手心的汗捂得发热。
引爆器上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他大拇指的指肚,距离那个按钮,不到一毫米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嗓子发干。
这活儿太大。
他干了半辈子杀手,暗杀过政要,炸过运钞车。
但在一座住满军方元老和财阀大亨的军区总医院里搞袭击。
还是第一次。
“C组,报告进度。”灰鹫再次低头,对着纽扣收音。
耳机里一阵杂音。
“C组遇到点麻烦。”
声音有些急促。
“门诊三楼的配电房外头,多了一个临时查房的警卫班。两个人,配了实弹。”
灰鹫眉头一拧。胃里一阵痉挛。是真的有点疼了。
“绕过去。”
“绕不开。定时器必须接在主电缆上。起爆顺序不能乱。”
“那就把人处理掉。”灰鹫声音发冷,“别见血。”
三楼。
配电房的走廊里没有窗户。光线很暗。
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连士兵站在门口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的年轻“医生”推着医疗推车走过来。
车上堆着一摞干净的病号服。
“站住。前面设备区,不准进。”
左边的士兵伸手拦住他。手压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“医生”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几套病服是传染科的,护士长让放通风井那边去消个毒。”
他声音很稳。听不出破绽。
士兵皱眉,看了一眼推车。
“绕走道。这门不能开。”
“医生”点点头。“行,辛苦了。”
他转过身,推着车准备走。
转身的一瞬间,推车轮子压过一块凸起的地砖,车身猛地一晃。
最上面的一件病号服滑了下来。
士兵下意识地弯腰去捡。
“医生”的手,像毒蛇一样从袖口探出。
手里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安瓿瓶。
里面装的是高浓度乙醚混合肌松药。
他动作极快,一把捂住士兵的口鼻。玻璃瓶在掌心捏碎。
药液挥发。
士兵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,双眼一翻,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另一个士兵刚张开嘴,还没喊出声。
“医生”右腿猛地一弹,一记膝撞顶在士兵的肝脏上。
士兵痛得缩成一只虾米。
一根带毒的细针顺势扎进他的后颈。
两人全被拖进了旁边的清洁储物间。
“C组就位。”耳机里重新传来声音。带着微喘。
灰鹫松了口气。
指节在口袋里捏得吧吧响。
这栋楼里。
八楼特护病房躺着前几天车祸中幸存的唐建国。
还有好几个刚被江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科研元老。
K先生的指令很明确。
把这些龙国的宝贝疙瘩,连同这栋大楼,一起送上天。
灰鹫知道江悬。
暗网悬赏榜单第一的那个煞星。
但一个人再能打,面对一栋楼的坍塌,面对几千人的死伤。
他能生出三头六臂去接住每一块掉下来的水泥板吗?
医生救人的速度,永远比不上杀手杀人的速度。
“砰。”
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妇女不小心踢到了灰鹫的脚。
女人赶紧道歉:“对不住啊大哥,孩子太闹了。”
她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。男孩手里拿着个塑料变形金刚。
灰鹫咧开干裂的嘴唇。扯出一个虚弱的笑。
“没事。大妹子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男孩正把变形金刚在排椅上磕来磕去。
再过一个多小时。这孩子连同手里的玩具。
都会变成一堆烧焦的黑炭。
灰鹫心里没有起伏。
“D组就位。”
“E组就位。”
耳机里的汇报声陆陆续续传来。
分布在医院十个楼层、地下车库、氧气站的一百名杀手。
已经全部完成了部署。
炸药贴在了承重墙上。毒气挂在了送风口。
整栋楼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。
灰鹫抬起左手。
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。
时间:八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预定的引爆时间,还有最后十五分钟。
他需要换个位置。
排椅在门诊大厅的中央,视野太低。
他记得分诊台旁边,有一个稍微高出地面的导诊台。
那里是绝佳的指挥位。
灰鹫深吸一口气。
用手撑着座椅扶手。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右腿故意拖着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“请各位患者不要拥挤,内科二诊室的李大夫突发肠胃炎。代班医生马上就到!”
护士长拿着大喇叭,急得嗓子都哑了。
灰鹫没有理会护士长的喊话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十米外的导诊台。
十米。
八米。
五米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。准备转身拉开高脚椅。
坐下掌控全局。
就在这时。
灰鹫的视线余光,扫到了分诊台的正中间。
他的脚步。硬生生地僵住了。
分诊台上。
原本那个戴着老花镜、解答病人家属疑问的导诊老专家。
不见了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一件白大褂。
但那件白大褂明显小了一号。是女款的收腰版型。
紧紧勒在他的肩膀上,扣子也没扣。
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运动卫衣。
这人没有看病历。
没有解答问题。
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分诊台的木桌面上。
双臂交叠。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。
后脑勺对着外面急得跳脚的几十号病患。
头发睡得乱七八糟。
有几撮呆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
一阵平稳、悠长、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打鼾声。
从他埋着的脑袋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旁边。
一个边缘掉漆、印着红双喜字样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稳稳当当地立在桌角。
杯盖半敞着。正往外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