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大都市的早晨,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刚下火车的江悬,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。
他身上的灰色运动服被终南山的露水打湿过,现在干了,硬邦邦地贴在背上。
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。
脚下那双开胶的旧胶鞋,走一步,鞋帮子就张一次嘴。
露出沾着黑泥的大脚趾。
惹得旁边等红灯的几个都市白领,纷纷捏着鼻子往旁边躲。
江悬不在乎。
他连打了三个长长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的困泪,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条白印子。
他现在只想睡觉。
马路对面,一块闪烁着廉价霓虹灯的招牌吸引了他的视线。
“好来客快捷酒店,钟点房50元。”
江悬摸了摸裤兜。
里面还剩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。
够了。
洗个热水澡,把这身破烂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把自己拍在软绵绵的床垫上,睡到地老天荒。
信号灯上的红色数字开始倒数。
五。
四。
三。
就在这时。
“轰——”
一阵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,突兀地撕裂了街头的喧嚣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江悬眉头微皱,转过头。
视线越过密集的人群。
十字路口的左侧,一辆满载渣土的红色重型泥头车,像一头发狂的公牛。
直接无视了亮起的红灯。
油门踩到了底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十二个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而在泥头车的正前方。
一支由三辆黑色防弹迈巴赫组成的车队,正平稳地驶入路口中央。
车身漆黑发亮。
底盘沉稳。
但在几十吨重的渣土车面前,这三辆价值千万的豪车,显得无比脆弱。
“砰!”
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。
整个十字路口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。
巨大的声波撞击在江悬的耳膜上,震得他耳朵发麻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打头的那辆迈巴赫,直接被泥头车粗壮的保险杠铲飞。
厚重的防弹车门瞬间凹陷、撕裂。
车窗上特制的防弹玻璃,像蜘蛛网一样碎裂,但没有完全散开。
整辆车横着滑出去十几米。
重重地撞在路边的信号灯杆上。
精钢铸造的灯杆被拦腰折断,砸在旁边的一辆公交车顶上。
火花四溅。
泥头车没有减速。
它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惯性,碾过地上的碎金属。
车头死死咬住了中间那辆主车的侧面。
江悬站在斑马线边缘。
周围的路人已经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那双被真气淬炼过的眼睛,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。
这绝对不是意外。
泥头车撞击的角度,刁钻到了极点。
刚好卡在防弹车队减速过弯、无法加速逃离的死角。
而且。
就在泥头车撞上主车的前两秒。
驾驶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蓝色劳保服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。
像一只敏捷的猴子,从高速行驶的车厢里跳了下来。
跳车的时机把握得堪称完美。
他双手抱头,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连续翻滚。
顺势卸掉了致命的惯性。
男人单膝跪地,停在路边的一个绿化带旁。
他站起身。
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发生的惨剧。
口罩上方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没有惊慌。
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残忍与得意。
随后,这人挤进慌乱逃窜的人流中。
像一滴水汇入大海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蓄谋已久的连环暗杀。
马路中央的惨剧还在继续。
“哐当!”
中间那辆迈巴赫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力。
几吨重的渣土从泥头车车斗里倾泻而下。
砸在防弹车顶上。
迈巴赫的车身发出一声绝望的金属哀鸣。
轮胎在地面上死死摩擦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巨大的动能将它整个掀翻。
车体在空中翻滚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每一次砸在地面上,都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碎裂的汽车零件向四周飞溅。
最后。
迈巴赫底朝天,重重地砸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。
四脚朝天,车顶被压得彻底变形。
跟在最后面的第三辆迈巴赫,急刹车不及,一头撞在泥头车的尾部。
引擎盖高高弹起。
汽油顺着变形的底盘漏了出来。
在柏油路上汇聚成一滩水洼。
“呲啦。”
翻滚摩擦产生的一点火星,落进了汽油里。
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。
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变形的车门,熊熊大火开始燃烧。
滚滚黑烟直冲云霄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。
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救命啊!车要炸了!”
尖叫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。
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吓得瘫坐在地上。
西红柿滚了一地,被慌乱的脚步踩得稀烂。
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捂着脑袋,疯狂往街角跑。
几辆停在路口的私家车司机,吓得弃车而逃。
整个十字路口,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烤得江悬脸上的煤灰有些发干。
他站在原地。
一个逃跑的胖子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别挡道!你想死啊!”胖子满头大汗,骂骂咧咧地跑远。
江悬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右脚那只开胶的旧鞋。
这下彻底裂开了。
鞋底和鞋面分了家。
江悬低头。
看着自己露在外面沾着泥巴的大脚趾。
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鞋没法穿了。
他把手插进运动服破了洞的口袋里。
转身。
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他好不容易从终南山跑出来。
现在只想找个带空调的房间。
洗个热水澡。
睡死过去。
这种豪门仇杀的戏码,谁沾上谁倒霉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破胶鞋在地上拖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声响。
火势越来越大。
轮胎受热膨胀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爆响。
火光烤得他后背发热。
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,在隔着几条街的地方隐隐响起。
但早高峰的市区,道路早就被堵死。
救援根本进不来。
江悬走到人行道边缘。
突然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眉头猛地收紧。
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尖叫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。
他的耳朵。
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。
真气在体内运转。
那些嘈杂的噪音被瞬间屏蔽。
只剩下一个声音。
很微弱。
断断续续。
“呼……嗬……”
那是一阵吃力的呼吸声。
来自那辆底朝天、被火焰包围的迈巴赫车厢深处。
伴随着呼吸声的。
是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“扑通……停顿……扑通……”
心率失常,跳动无力。
大量失血导致的心室颤动前兆。
江悬站在台阶上。
看着小旅馆的招牌,眼角又挤出了一滴困泪。
他真的很累。
连轴转了这么多天,真气消耗巨大。
“别管闲事。”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他试图抬起脚,继续往前走。
但那只开胶的鞋,像是在地上生了根。
那微弱的呼吸声,像一根钢针。
一下一下地扎在他那个被药王谷老怪物培养出来的医者本能上。
“烦死了。”
江悬用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。
咬着牙。
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转过身。
背对着那家小旅馆。
面朝那团随时可能爆炸的橘红色火球。
周围的人潮还在拼命往外涌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拖着那双张着大嘴的破胶鞋。
踢踢踏踏。
踩着满地的碎玻璃。
走向了火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