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黑黢黢的悬崖。
深不见底。
江悬单手扒着木窗框。
看了一眼漆黑的谷底,没有丝毫犹豫。
翻身,松手。
身子直直地坠了下去。
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。
风在耳边刮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下坠了十几米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真气下沉,灌注双腿。
旧胶鞋在陡峭湿滑的岩壁上轻轻一点。
“啪。”
碎石滚落。
他的身形却像一只灰色的夜鸟,借助这股微弱的反冲力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稳稳地落在一棵横生在绝壁上的老松树上。
树干晃了晃。他没停顿。
脚尖再次发力。
缩地成寸运转到极致。
他像个幽灵,贴着山体滑进了浓密的林子里。
终南山的夜风,冷得扎骨头。
枯枝败叶铺了满地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松针打在脸上,生疼。
江悬没空躲。
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下巴。
双手插在兜里,死死捂着那个保温杯。
脚下踩出灰色的残影。
他不敢停。
太乙门那帮老头子太疯了。
真要被他们堵在床上,下半辈子就是当掌门的命。
天天听几百号人喊祖师爷。
还得管那几十个想伺候起居的女弟子。
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脚下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朽木。
朽木承受不住真气的爆发。
“咔嚓”碎了。
江悬脚下一滑。
踉跄了半步。
右边半条裤腿直接扎进了一个泥潭里。
拔出来时,带起一股腥臭的黑泥。
“真要命。”
他甩了甩脚。
胶鞋的后跟本就踩平了,现在更是挂着二两烂泥。
他咬着牙,继续往前跑。
跑了不知多久。
天边泛起死灰色的鱼肚白。
连绵的山林终于退去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。
县城到了。
江悬停在一条坑洼的土路边。
大口喘着粗气。
肺里像吞了冰渣子,火辣辣地疼。
他摸了摸裤兜。
除了那个黑色布包,只有几张揉皱的百元纸币。
没带身份证。
去客运站买票就是自投罗网。那帮老头子要是报警说他偷了掌门信物,分分钟被查水表。
前方是一座老旧的货运火车站。
铁轨交错纵横。
几盏昏黄的探照灯打在站台上,灯光里飞舞着成群的飞虫。
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停在编组站里。
车头正喷着粗重的白烟。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机车侧面印着发往南方枢纽的字样。
江悬拖着沾满泥的鞋,走了过去。
避开几个穿着反光背心、正在巡检的铁路工人。
他藏在一堆生锈的废弃铁轨后面。
“呜——”
火车发出一声长鸣。
车轮摩擦铁轨,发出刺耳的“哐当”声。
列车开始缓慢移动。
江悬站直身子。
看准一节绿皮车厢侧面的铁梯。
助跑。
脚尖在碎石地上猛地发力。
他跃起两米多高。
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铁栏杆。
铁锈扎进掌心。有点刺痛。
他借力往上一翻。
整个人趴在了车顶上。
车顶是一层薄薄的波纹铁皮。
夜露深重,铁皮表面结了一层水汽,滑不溜秋,冷冰冰的。
江悬翻了个身,仰面躺下。
火车加速。
狂风顺着车顶席卷而来。
吹得他那件灰色的运动服鼓胀起来。
他冻得直打哆嗦。
牙关发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掉漆的保温杯。
手有点僵。
拧了两次,才把盖子拧开。
凑到嘴边。
喝了一口。
水早凉透了。
泡发的枸杞在冰水里散发着一股怪味。
江悬咽下去。
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。
他赶紧调动丹田里的一丝纯阳真气。
热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。
硬生生把胃里的寒气压了下去。
他抱着保温杯,蜷缩起膝盖。
把脑袋死死埋进双腿间。
挡住刮骨的冷风。
“这叫什么事儿。”
他咬着牙嘟囔。
二十年装孙子。
本想在特训营混个闲差,喝茶睡觉。
结果现在倒好。
家不敢回。老头子拿坦克堵门。
军营不敢待。女法医半夜盯着他。
连躲进深山老林,都能撞上个隐世门派逼他当掌门。
硬生生被逼得大半夜扛着火车跑路。
这日子,真是没法过了。
火车轰鸣着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。
黑暗彻底吞噬了车顶。
浓烈的煤烟味和铁锈味呛进鼻腔。
江悬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。
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。
沾了一手背的黑灰。
几个小时过去。
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。
阳光劈开云层,打在铁皮车顶上。
变得越来越刺眼。
气温逐渐升高。
空气里少了几分山林的清冷。
多了一股湿润的、带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的城市味道。
前方。
高楼大厦像钢铁丛林般拔地而起。
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。
列车开始减速。
即将进入南方大都市的货运编组站。
江悬从铁皮上坐起来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脖子。骨节“咔吧咔吧”直响。
看准铁路旁的一片碎石荒地。
他收起保温杯。
纵身一跃。
在半空中翻了个滚。卸去下坠的力道。
双脚落地。
巨大的惯性让他往前冲了五六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啪。”
右脚的胶鞋鞋底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彻底开胶了。
鞋帮子像张着大嘴的鳄鱼,露出了沾着黑泥的脚趾头。
江悬低头看了看。
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把脚趾头往回缩了缩。
强行把鞋帮子塞了回去。
拖着脚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荒地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。
高架桥上车流不息。
商铺的巨大LED屏幕上播放着刺眼的化妆品广告。
汽车喇叭声、行人的交谈声。
汇聚成巨大的声浪,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阳光打在路面上,升起一团团热气。
这南方的大都市,繁华得让人头晕目眩。
江悬走在人行道上。
他这一身打扮太扎眼了。
灰运动服破了几个洞,沾着苍耳和泥巴。
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煤灰。
脚下的鞋还走一步张一次嘴。
几个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女人。
看到他,捂着鼻子,满脸嫌弃地绕开。
像躲避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。
江悬根本不在乎。
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找张床。
哪怕是五十块钱一晚、带着霉味的破小旅馆。
只要有张床,能让他四仰八叉地睡死过去就行。
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开个钟点房,够了。
前方是个巨大的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着。
倒计时显示着三十秒。
斑马线前站满了等绿灯的行人。
江悬站在人群边缘。
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困泪。
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抹掉。眼眶被蹭得发红。
绿灯跳亮。行人信号灯发出急促的嘟嘟声。
人群开始涌动。
江悬拖着那只开胶的鞋,刚准备迈步。
“吱——!”
一阵刺耳到撕裂耳膜的急刹车声。
突兀地。
在宽阔的马路上空炸响。
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,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烟。
紧接着。
“砰!”
剧烈的金属碰撞声。
在江悬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轰然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