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通。”
一声闷响。
那老头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砸出两片灰尘。
这响动像是一个信号。
广场上。
几十个青袍弟子,愣了半秒。
紧接着,“哗啦啦”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。
几百号人。连同那些站在台阶上的长老。
齐刷刷矮了半截。
全跪了。
江悬吓了一跳。
他端着保温杯的手一哆嗦。两滴温热的枸杞水溅在手背上。
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。
脚后跟踩在台阶边缘,鞋子差点掉下去。
“碰瓷啊?”
江悬低头看着那个老泪纵横的老头。
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就是顺手扎了一针,治了个风湿。这帮人至于行这么大礼?
老头抬起头。
眼泪混着鼻涕,挂在白花花的胡子上。
他连脸都顾不上擦。
“祖师爷显灵!”
老头声音嘶哑,扯着嗓子干嚎。
“太乙门,医武同宗。三百年了,医道断绝!”
他指着自己那条不再疼痛的左腿,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您刚才那一针,真气渡穴。正是我太乙门失传的绝技《太乙神针》!”
江悬抠了抠耳朵。
什么太乙神针。那是药王谷老头子逼他背的基础针法。
他不想听这些门派历史。
他只想找个床躺下。
“行了。”江悬打断他。“腿好了就起来,给我找间客房。”
老头没起。
他不仅没起,反而往前蹭了两步。
枯瘦的双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疯狂摸索。
几秒钟后。
他掏出一个碧绿的玉扳指。
玉色温润,上面雕着繁杂的云纹。
老头双手捧着扳指,高高举起。
递到江悬面前。
“这是太乙门掌门信物。”
老头仰着脸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老朽无能,保不住祖宗基业。今日,愿将掌门之位,传给恩公!”
江悬看着那个绿油油的扳指。
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把左手藏到背后,右手死死攥着保温杯。
“我不要。”
江悬声音变冷。“我就是个过路的。”
“恩公!”
旁边那个黑脸长老,刚才还拿剑指着江悬。
此刻红着眼,像头护崽的母熊。
直接扑了过来。
他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了江悬的大腿。
“您不能走!”黑脸长老把脸贴在江悬沾满黄泥的裤腿上,嚎啕大哭。
“门派复兴,全靠您了!”
另一个胖长老见状,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
抱住了江悬的另一条腿。
“掌门!您就是我们太乙门的再生父母!”
胖长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全蹭在江悬的灰运动裤上。
“只要您留下,后山的灵药库,藏经阁,全归您管!”
江悬用力抽了一下腿。
没抽动。
这两个长老加起来两百多斤,像两个巨大的秤砣,死死挂在他腿上。
一股浓烈的汗酸味钻进鼻腔。
江悬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疯了。
他在燕京被老妈逼着相亲,被各路粉丝堵门。
好不容易扛着火车逃到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。
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。
现在这帮老头子,居然要按头让他当掌门?
管一个门派?
几百号人每天吃喝拉撒,练功走火入魔还要他去救。
这比当那个什么破战神还要累一百倍。
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松手。”
江悬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我们不松!”黑脸长老抱得更紧了。
“掌门若嫌弃门派清苦。”
胖长老仰起头,急中生智,大喊一嗓子。
“门派里那几十个年轻女弟子,以后全去伺候掌门起居!”
“给您端茶倒水!铺床叠被!捏肩捶腿!”
广场上。
几个长相清秀的女弟子,听到这话,不仅没反抗。
反而红着脸,羞答答地低下了头。
江悬眼前一黑。
女弟子?端茶倒水?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燕京那些疯狂名媛扑过来的画面。
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这绝对是个桃花劫的深坑。跳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。
不能硬刚。
这帮老头子认死理,真把他们逼急了,指不定干出什么事。
江悬深吸一口气。
强行把那股烦躁压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
江悬松开紧皱的眉头。
他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,看着手里的保温杯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地上的哭声瞬间停了。
老头举着扳指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亮了。
“您答应了?”
“我说考虑一下。”
江悬抖了抖腿。“先松开我。”
两个长老赶紧松手,跪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江悬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印子。
“我需要静一静。”
他看着老头。
“给我一间最安静的房。今晚谁也不许来打扰我。”
“我明早给你们答复。”
老头大喜过望。
他猛地站起来,连膝盖都不疼了。
“快!把天字第一号客房收拾出来!”
老头中气十足地冲着弟子们大吼。
“点上最好的凝神香!换上新缎面的被褥!”
半小时后。
江悬站在一间宽敞的厢房里。
屋里摆着紫檀木的家具,桌上放着一套精美的白瓷茶具。
一个黄铜香炉里,正往外飘着白色的烟雾。
一股浓烈的檀香味熏得江悬打了个喷嚏。
两个女弟子红着脸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江悬走过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。
插上木栓。
他走到香炉前,端起旁边的一杯凉茶,直接浇了进去。
“呲啦。”
白烟灭了。
屋里清净了。
江悬走到床边,往后一倒,摔在柔软的丝绸被褥上。
床太软了,没有他那张老藤椅舒服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雕花的床顶。
夜幕降临。
终南山的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带着凉意。
窗外传来几声夜猫子的怪叫。
江悬没有睡。
他那一向灵敏的听觉,捕捉到了门外不正常的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
是呼吸声。
沉稳,绵长,带着内家高手的特有节奏。
一,二,三……
门外走廊上,至少坐着十个人。
屋顶的瓦片上,还有两道轻微的呼吸。
这帮老家伙。
嘴上说着让他静一静,实际上是怕他跑了。
布下了天罗地网,死死守着这个“准掌门”。
江悬在黑暗中坐起身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叹了口气。
这破地方,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他站起来。脚步放得极轻。
没有穿鞋。
光着脚走到茶桌旁,搬起两把圆木凳。
他走到床边。
把木凳塞进丝绸被子里。
又拿过两个软枕,叠在凳子上方。
拉过被角,小心翼翼地盖好。
从门口的角度看去。
被子鼓起一个饱满的弧度,就像是一个人正侧躺着熟睡。
江悬退后两步,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。
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旧胶鞋,提在手里。
保温杯揣进运动服宽大的口袋。
黑色针灸包贴身放好。
他走到房间后侧的一扇木窗前。
这扇窗外是悬崖,没人看守。
木窗的插销有些生锈。
江悬伸出食指。
一缕极细的真气附着在指尖,抵住铁插销。
真气微微震荡,化解了摩擦力。
“咔。”
插销无声无息地滑开。
江悬伸手,推开了后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