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举剑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把刻着云纹的长剑,剑尖在风中抖了一下。
他瞪着江悬脚下的那双旧胶鞋,呼吸猛地乱了。
“你……”
老头只蹦出一个字,嗓子就像被一把沙子堵住了。
干哑,发涩。
他的左腿膝盖确实有病。
那是三十年前在后山寒冰洞闭关时落下的病根。
这事儿是个秘密。
连门里最亲近的两个长老都不知道。
每天子时,寒毒发作。膝盖骨就像被几千根冰针同时扎穿。
他只能咬着干毛巾,在床榻上硬生生熬过去。
今天为了立威,强行提了一口太乙真气。
现在左腿正隐隐作痛,经脉里像塞了一坨冰渣。
这小子怎么看出来的?
江悬没理会老头的震惊。
他把左手端着的保温杯,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点的石板上。
水杯底座磕在石头上,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打打杀杀的,吵死了。”
江悬揉了揉后脖颈,满脸的起床气。
“做个交易。”
他指了指老头的左腿。
“我把你这破腿治好。”
“你给我弄间清净的客房。床要软,别让人来烦我。”
江悬看着老头,语气像在菜市场买白菜。
“治病换睡觉。”
“干不干?”
老头愣住了。
身后的几个长老也愣住了。
广场上那几十个刚被破了阵的弟子,面面相觑。
“放肆!”
一个黑脸长老大步跨上前,剑柄捏得嘎吱作响。
“掌门师兄内功深厚,哪来的老寒腿!”
“你这狂徒,休要胡言乱语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老头突然开口,打断了黑脸长老的话。
他把长剑缓缓收回剑鞘。
“咔”的一声。
老头盯着江悬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狐疑。
“你真能治?”
他自己的腿自己清楚。
这三十年,他翻遍了太乙门的古医书,试了几百种草药。
寒毒已经深入骨髓,根本去不掉。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“不治拉倒,我换个山头睡。”
他转身就要去拿石头上的保温杯。
“慢着!”
老头急了,往前迈了一步。
左腿膝盖一软,差点踉跄着跪在地上。
他赶紧稳住身子。
“好。只要你能治,我太乙门天字第一号客房,让你睡个够。”
江悬停下脚步。
转过身。
他把手伸进灰色运动裤的右边口袋。
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那个黑色的布包。
布包的边角有些磨损。
他慢吞吞地解开布包上的黑绳。
“哗啦”一下抖开。
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露了出来。
老头看着那些针,眉头皱紧。
“去内堂脱衣?”老头问了一句,准备往大殿走。
“麻烦。”
江悬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站那别动就行。”
老头停在台阶上,满脸错愕。
隔着厚厚的道袍和长裤扎针?连穴位都不找?
这算哪门子医术。
江悬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。
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拿错了,这根钝了。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换了一根四寸长的细针。
他两指夹着针尾。
没有上前。
两人中间还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
江悬手腕一抖。
指尖那根柔软的银针,瞬间绷得笔直。
一股霸道灼热的气流,顺着他的指节灌入针体。
这是药王谷绝不外传的《纯阳内功心法》。
专门克制天下阴寒之物。
“嗖。”
银针脱手而出。
带起一声细微的破空声。
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
直接穿透了老头青色的道袍长裤。
“噗嗤。”
轻微的一声闷响。
银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老头左膝盖的“犊鼻穴”。
针尾露在裤腿外面,高频颤动。
发出“嗡嗡嗡”的声音。
“掌门!”
黑脸长老大惊失色,拔剑就要冲上来。
“别动!”
老头大吼一声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额头上的汗珠,像豆子一样冒了出来。
“好热……”
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那根银针扎进去的地方,没有一丝痛感。
只有热。
难以忍受的滚烫。
就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,被硬生生塞进了膝盖骨的缝隙里。
那股狂暴的纯阳真气,顺着银针,在老头的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所过之处。
那些淤积了三十年的冰冷寒毒,就像遇见了烈火的残雪。
瞬间融化、溃败。
老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他双手死死按住大腿,想稳住身形。
但根本控制不住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微弱的气流声响起。
老头左边裤腿的布料,慢慢湿透了。
一滴滴黏稠的液体。
顺着裤管往下流。
滴在青石板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汗水。
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,像化开的墨汁。
“滴答。”
黑紫色的毒汗砸在石板缝隙的青苔上。
绿色的青苔瞬间枯黄、发黑。
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像是死老鼠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味道。
“好臭啊。”
广场上的几个年轻弟子捏住鼻子,往后退了两步。
黑脸长老也忍不住皱了皱眉,抬手挡在鼻子前。
他看着掌门裤腿上源源不断流出的黑水,满眼惊骇。
江悬站得远远的。
他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风。
满脸嫌弃。
“你这腿里藏的垃圾挺多啊。”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“再熬个几年,大腿都要锯了。”
老头根本没空搭理他。
他现在处于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。
骨髓里的火在烧。
逼出来的汗却冷得刺骨。
他死死咬着牙,下嘴唇都咬出血了。
双腿像打摆子一样狂抖。
黑水越来越多,在脚底聚成了一小滩水洼。
腥臭味弥漫了整个台阶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老头身上的道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但他膝盖处的灼热感,开始慢慢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那种三十年来,像附骨之蛆一样压在膝盖上的沉重感。
消失了。
“行了。”
江悬看了一眼那滩黑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伸出手,隔空对着那根银针的尾部。
轻轻一抓。
“嗖。”
那根四寸长的银针,倒飞回江悬手里。
针体已经从银白色变成了乌黑。
上面沾着腥臭的毒液。
江悬看都没看,直接把这根废掉的针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“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”
江悬把黑布包重新卷起来,揣回兜里。
“我的客房准备好了没?”
老头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汗水顺着花白的下巴往下滴。
“掌门师兄……”
黑脸长老小心翼翼地凑过去,想伸手扶一把。
老头一摆手,挡开了长老的胳膊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慢慢地,抬起那条刚才还僵硬无比的左腿。
往前迈了一步。
没有迟滞。
没有刺痛。
关节运转如初,轻快得就像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。
老头瞪大了眼睛。
他不敢相信地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越走越快。
最后,他干脆在台阶上小跑了两下。
“砰。”
他双腿并拢,猛地往上一跳。
离地足有半米高。
稳稳落地。
膝盖稳如泰山,连一丝酸痛的余韵都没有。
“好了……”
老头低声呢喃着,声音发颤。
“真的好了!”
折磨了他三十年的老寒腿。
三十年的日夜煎熬,三十年不敢全力出剑的憋屈。
就这么。
在半个小时里,被一根不找穴位的飞针。
彻底治断了根。
老头猛地抬起头。
看向江悬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爆发出极度的狂热。
之前所有的防备、怀疑、愤怒。
在这一刻,统统被碾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敬畏。
那是面对绝对碾压的实力时,武者本能的臣服。
“高人……绝世高人!”
老头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那满是老年斑的双手,有些发抖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道袍衣襟。
然后。
在几百个太乙门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。
在黑脸长老张大嘴巴的呆滞下。
老头双腿一弯。
“扑通。”
结结实实地。
双膝跪在了那摊腥臭的黑水旁边。
跪在了江悬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