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翻滚。
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沥青焦糊味。江悬那只踩瘪了后跟的旧胶鞋,鞋底陷进了软化的路面里。他拔出脚,鞋底拉起几根黑色的粘稠拉丝。
周围的人都在跑。
尖叫声、哭喊声混杂在汽车刺耳的鸣笛声中,乱成一锅沸腾的粥。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撞在江悬肩膀上,公文包掉在地上,那人连捡都顾不上,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绿化带后面躲。
“快跑!油箱漏了!要炸了!”男人边跑边回头大喊。
江悬没动。
他站在斑马线的边缘,盯着十字路口中央那辆四脚朝天的迈巴赫。黑烟顺着底盘的缝隙大量涌出,火舌已经顺着漏出的汽油,舔上了右侧的后车门。车漆在高温下起泡,发出细碎的“噼啪”声。
空气里不仅有橡胶烧焦的味道,还混合着一股极度浓烈的血腥气。
没有银针。
没有手术刀。
甚至连个最普通的急救包都没有。
江悬把手插进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摸了摸。空空如也。那套从不离身的九阳神针,被他急着跑路,落在终南山那块冰冷的青石板上了。
“真麻烦。”
江悬叹了口气。
他饿。胃里空荡荡的绞着疼。在火车站小卖部吃的那两桶红烧牛肉面,早就在躲避大妈和翻墙的时候消耗得一干二净。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,找张带空调的软床,结结实实地睡上三天三夜。
但他停下了脚步。
车厢里传来的那阵呼吸声,太刺耳了。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像是一个破烂的风箱,在拼命漏气。伴随着浓稠液体在气管里翻滚的咕噜声。
那是濒死的声音。
江悬拖着那双开胶的鞋,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汽车零件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他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,走到了那辆燃烧的钢铁残骸前。
他停在迈巴赫残破的后车窗外。
车窗的防弹玻璃被撞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窟窿。边缘的玻璃茬像锯齿一样锋利。
车厢内部像个烤箱。热气裹着浓重的血腥味,直冲脑门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倒挂在后排。深黑色的高档中山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。血液顺着老人的额头,一滴一滴砸在倒悬的车顶内饰上,积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洼。
致命伤在右胸。
一截折断的金属座椅支架,像一把生锈的长矛,从下至上斜着刺穿了老人的胸膛。金属尖端从中山装的后背透了出来,带出一小块翻卷的碎肉。
鲜血正顺着这根金属管,随着老人微弱的心跳,呈喷射状往外涌。
大动脉破裂。那根金属毛刺距离心包膜,不到半寸。
这老头活不过一分钟了。
外面的火势更大了,热浪烤得江悬脸上的煤灰有些发干。
江悬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伸出右手。手臂穿过那个满是锯齿的玻璃窟窿。
锋利的玻璃边缘擦过他运动服的袖口。灰色的布料“呲啦”一声裂开一道口子,几根线头挂在了玻璃茬上。
他把手探向老人的胸口。
指尖触碰到了温热、粘稠的血液。很滑。
这根金属管绝对不能拔。一旦拔出,胸腔内部的压强瞬间改变,心血会像喷泉一样把整个车顶染红。人当场就得断气。
必须先止血。
江悬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没有脱衣服,没有找穴位的停顿。两根白净的手指,带着一层薄薄的煤灰,直接越过那根金属管,重重地点在老人伤口旁边的“神藏穴”上。
老人倒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喉咙里涌出一大口带血的粉色泡沫。
江悬没停。
两根手指快速下滑。
“灵墟”。
“神封”。
接连三下,精准地戳在老人的胸骨边缘。力道极大。
丹田深处。那股因为饥饿和疲惫而有些沉寂的纯阳真气,被他强行提了起来。
真气顺着经脉,疯狂涌向右臂。
江悬的额头上,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太耗神了。在没有银针作为媒介引导的情况下,强行让真气离体救人,对施救者经脉的负荷恐怖。
霸道的真气涌入指尖。
顺着老人的三大穴位,像决堤的洪水一般,轰然冲进他濒死的躯体。
老人灰白的脸上,肌肉剧烈扭曲。
这股纯阳真气太烈了。它蛮横地撕开老人体内那些因为大量失血而萎缩闭塞的经络。直奔右胸那根破裂的大动脉。
真气在伤口内部化作一张无形的、紧密的网。
死死地、紧紧地勒住了血管的破裂口。
血液的喷涌速度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从剧烈的喷射,变成了平缓的流淌。再从流淌,变成了缓慢的渗出。
江悬咬紧了牙。
真气的输出绝对不能断。一旦松懈,血压反弹,那层脆弱的真气网就会被瞬间冲破。
他感觉胃里一阵猛烈的绞痛。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车窗边缘。
真气在疯狂抽走他体内仅存的那点能量。
外面的火舌舔舐着轮胎,发出刺鼻的黑烟。
“小伙子!快退后!火烧过来了!”
马路对面,一个穿着围裙的早点摊老板急得大喊。
江悬充耳不闻。
血止住了。
但这还不够。
老人的心脉太弱。那根金属支架虽然没有直接扎破心脏,但巨大的撞击力严重压迫了心包。
心跳正在逐渐变慢。马上就要彻底停跳。
江悬的手指离开“神封穴”。
手腕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一翻。两指精准地落在老人胸口正中的“膻中穴”上。
真气再次爆发。
这一次,真气没有化作止血的网。
而是变成了一层无形的防护罩。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。代替了心肌的收缩。
“咚。”
江悬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真气压迫心脏,帮它完成了一次机械的泵血。
“咚。”
再按一次。
老人死死紧闭的双眼,突然往上一翻。露出大片眼白。
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一大口暗黑色的血块,混合着碎肉和淤泥,从他嘴里直接喷了出来。
全吐在了江悬的手背上。
黏糊糊的。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。
江悬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脏死了。
但他没把手抽回来。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继续维持着真气的输出频率。
在真气的强行起搏和护持下。
那颗衰竭的心脏,终于恢复了自主跳动。
微弱,但很有节奏。
老人原本像死灰一样的脸色。竟然在这熊熊燃烧的车厢里,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红润。
呼吸不再是破风箱般的撕裂声。气管里的淤血吐干净了,进气变得平稳了许多。
命,暂时保住了。
江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猛地把手从车窗窟窿里抽了出来。
手指在灰色的运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,想擦掉那块恶心的黑血。裤子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印子。
他身体晃了一下。眼前有些发黑。
过度消耗真气带来的眩晕感,让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滚烫的车门框。
手心被烫了一下。
江悬立刻缩回手。车门表面的温度已经高得烫人了。
火舌顺着底盘,已经蔓延到了后备箱的边缘。黑烟越来越浓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命是保住了,但人还挂在车里。这铁皮盒子不用五分钟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炉。
必须把人弄出来。
江悬走到后排车门的正前方。
他伸手抓住那个金属门把手。
用力一拉。
纹丝不动。
迈巴赫的防弹车门厚重。内部的液压锁死系统在受到重型泥头车的野蛮冲撞后,自动抱死了。
整个车门和变形的门框死死咬合在一起。严丝合缝。
江悬皱了皱眉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抬起那只鞋帮子已经张开大嘴的右脚。对着车门锁扣的位置。
重重地踹了一脚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车门没开。
江悬脚上那只破胶鞋,因为这一脚的剧烈震动,鞋底彻底脱落了。一半挂在脚趾上,一半拖在地上。
脚尖磕在滚烫的防弹钢板上,震得脚趾头一阵发麻。
没用。
这种级别的液压防爆门,门框已经被撞成了V字形。
没有专业的重型破拆工具,光靠人力根本打不开。除非他现在的真气是全盛状态,或许能强行把门轴扯断。
但他现在连站着都觉得腿肚子打软。
火势更猛了。车漆大面积剥落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呜哇——”
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。
穿透了十字路口的浓烟和喧闹。红色的灯光在远处的玻璃幕墙上闪烁。
一辆红色的重型消防车,终于排开了拥堵的车流,开到了十字路口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