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逆着人流往回走。
右脚那只开胶的旧胶鞋,鞋底在柏油路上拖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声响。
有点绊脚。
早高峰的十字路口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、拎着菜篮子的大妈。
尖叫着,推搡着。
疯狂往马路两边的安全地带涌去。
热浪一阵接一阵地扑过来。
夹杂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浓烈的汽油味。
熏得江悬打了个喷嚏。
他伸手揉了揉鼻子。
脸上那层在终南山蹭上的煤灰,被汗水冲出两条白印子。
他慢吞吞地绕过一个被撞翻的市政垃圾桶。
走到了车祸的最中心。
那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,像一只被踩扁的硬壳甲虫。
四脚朝天地躺在马路中央。
沉重的钢铁底盘朝上。
四个粗大的防爆轮胎还在半空中徒劳地空转。
发出沉闷的“嗡嗡”残响。
渣土车那满是泥巴的保险杠,深深嵌进了迈巴赫的右侧车身。
防弹钢板像揉皱的废纸团。
彻底变形。
江悬停在驾驶座的车门前。
特制的防弹玻璃碎成了密集的蜘蛛网状。
没有掉下来。
但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,向内凹陷了一个大坑。
他偏了偏头。
透过那层发白的裂纹玻璃,往车厢里看了一眼。
前排坐着两个保镖。
黑西装,身材魁梧。
安全气囊弹开了。
白色的气囊上糊满了鲜血。
主驾驶的保镖,脑袋以一个怪异的九十度角耷拉在肩膀上。
颈椎骨彻底折断。
副驾驶那个更惨,胸腔被方向盘断裂的转向柱直接贯穿。
两人眼睛瞪得老大。
胸口没有任何起伏。
死透了。
车门上的金属把手已经和车框扭曲咬合在一起。
死死卡住。
别说徒手,就是上液压剪也得切半天。
江悬收回视线。
他并不关心这起车祸背后的恩怨。
大城市的豪门仇杀,跟他这个只想开个钟点房睡觉的盲流没关系。
他迈开腿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迈巴赫的后排位置。
这里的车窗玻璃破了一个大洞。
应该是翻滚时,砸在了路边的金属隔离栏上硬生生磕碎的。
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顺着这个破洞,直冲江悬的鼻腔。
他停下脚步。
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把脑袋凑近那个破洞,往车厢深处看去。
车顶内饰板剥落,露出里面的隔音棉。
后排空间被挤压得只剩下一半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倒挂在车厢里。
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变形的真皮座椅上。
老人的穿着很讲究。
一身手工缝制的深黑色高档中山装。
布料泛着暗光。
但现在,这身衣服的右半边,已经被完全染成了暗红色。
江悬的视线顺着血迹往下移。
停在老人的右胸口。
一根银色的金属座椅支架,从底盘位置生生折断。
断口参差不齐,锋利如刀。
它像一把长矛。
从下至上,斜着刺穿了老人的胸膛。
金属尖端从中山装的后背透了出来。
带出一小块翻卷的碎肉。
血液顺着这根金属管,一汩一汩地往外涌。
江悬眯起眼睛。
眼底闪过一丝专业的判断。
血流的速度很快。
不是渗出,而是随着心脏的微弱搏动,呈喷射状往外涌。
暗红色的血。
偏右。
避开了心脏的主室。
但那根金属支架的边缘,距离心包膜,不到一公分。
差之毫厘。
只要老人剧烈咳嗽一下,或者车体稍微晃动。
金属毛刺就能轻易切开老人的心脏。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老人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漏气的嘶嘶声。
肺叶被刺穿了。
大量的血液倒灌进气管,堵住了呼吸道。
他嘴里不断涌出粉红色的血泡。
顺着苍白的下巴,滴在倒悬的车顶内衬上。
“滴答,滴答。”
血洼越积越大。
老人没有痛呼。
他的眼皮半睁着。
眼白大量翻起,深褐色的瞳孔正在快速涣散。
失去焦距。
这是大脑因大量失血而极度缺氧的濒死特征。
但他那只干瘪的右手,却死死抠着残破的真皮座椅边缘。
指甲断裂,渗出鲜血。
求生欲强得惊人。
“麻烦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绞痛。
在火车车顶上吹了一夜的冷风,真气本来就消耗得七七八八。
刚才下车吃的那两桶红烧牛肉面,根本填不满体内的亏空。
他现在只想找张床。
闭上眼睛睡它个一天一夜。
他直起腰。
转过头,看向十字路口的远方。
几条街外。
“呜哇——呜哇——”
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在楼群间回荡。
听声音,至少派了三辆车过来。
但,过不来。
早高峰的南城主干道,平时就堵得像个沙丁鱼罐头。
现在出了这么大的连环车祸。
四面八方的车流瞬间挤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喇叭声按得震天响。
司机们探出车窗骂骂咧咧。
交警在路口吹着哨子,拼命挥动手臂疏导。
没用。
私家车首尾相连,连一条非机动车道都没让出来。
救护车的警笛声急促而无力,卡在三条街外的路口,寸步难行。
照这个堵法。
等急救人员提着药箱跑过来。
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这老头撑不过三分钟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透明的液体,顺着迈巴赫翻转的底盘,滴落在江悬开胶的鞋面上。
江悬低头。
不是冷却液。
是一股刺鼻的汽油味。
底盘深处。
防爆油箱在刚才重型泥头车的野蛮冲撞下,彻底破裂。
高标号的汽油,像没关紧的水龙头。
连成线地往下淌。
流到了滚烫的柏油路上。
迅速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。
“哧啦。”
几米外。
泥头车撞碎的金属零件还在发烫。
一丝火星溅落。
地上的汽油瞬间被点燃。
一道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。
顺着那条汽油汇成的细流。
像一条贪婪的火蛇。
快速朝着迈巴赫的后座方向蔓延。
热浪猛地拔高。
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上升。
烤得江悬有些发干的嘴唇微微刺痛。
“小伙子!”
马路对面。
一个穿着西装、躲在绿化带后面的中年男人,双手拢在嘴边大喊。
“快跑啊!别看了!”
男人满头大汗,声音因为恐惧而发劈。
“漏油了!马上就要爆炸了!”
旁边几个退到安全距离的路人,也跟着焦急地招手。
“快回来!不要命啦!”
“车门都扁了,救不出来的!”
“那火烧过去了!快跑!”
路人们惊恐的喊叫声,混杂在汽车的鸣笛声中。
乱成一团。
火舌蔓延得极快。
已经烧到了迈巴赫破损的后车门边缘。
高温舔舐着橡胶密封条,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黑烟。
油箱里的汽油被加温。
随时可能发生殉爆。
火苗舔舐着防弹玻璃边缘的防爆膜。
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火蛇顺着真皮座椅的缝隙,已经窜进了车厢内部。
点燃了掉落在车顶内衬上的几张纸质文件。
火光映红了老人惨白的脸。
车厢里。
老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逼近的高温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闷响。
更多的血带着粉色的气泡,从他嘴里涌出来。
江悬没跑。
他站在火光和黑烟的边缘。
灰色的破运动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低下头。
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十指修长,白净。
掌心里沾着点爬火车时留下的煤灰和铁锈。
没有那个用了两年的黑色布包。
没有那排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九阳神针。
甚至连那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手术刀。
也没有带在身上。
空空如也。
他是个校医。
但他现在,连一根能用来封穴止血的绣花针都摸不出来。
火苗顺着车窗边缘往上窜。
烤焦了江悬额前的一撮碎发。
发出细微的“滋啦”声。
他看着车厢里生机快速流逝的老人。
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。
两道眉毛。
慢慢地。
紧紧地。
拧成了一个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