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这一觉,睡得天昏地暗。
没有枪炮声。
没有那群叽叽喳喳的大学生。
更没有那个半夜搬板凳盯着他睡觉的女法医。
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。
空调温度打在二十四度。
江悬把自己裹在柔软的被子里。
足足睡了三天三夜。
连翻身都懒得翻。
这七十二个小时,他感觉把过去二十年缺失的睡眠,全都补了回来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一阵闷响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门。
声音不大。
但很有节奏,像是一把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江悬的神经上。
江悬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,蒙住脑袋。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两秒。
接着。
“咚咚咚。”
频率变快了。
甚至还伴随着压低嗓子的呼喊。
“大少爷,大少爷您醒了吗?”
是副官老李的声音。
江悬在被窝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一把掀开被子。
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,坐直身子。
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。
脚底板有点凉。
他摸瞎找了半天,才从床底勾出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。
趿拉上。
江悬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门。
走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。
他眯着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。
打了个巨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困泪。
“大清早的,叫魂呢。”
江悬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老李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额头上却满是汗水。
手里攥着一块白毛巾,正胡乱地擦着脑门。
看到江悬,老李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少爷,您可算醒了!”
老李的声音发着颤,激动得连手都没处放。
江悬没理他。
他的视线,越过老李的肩膀。
落在了老李身后。
走廊里,停着一辆超市里那种常见的不锈钢手推车。
四个轮子。
车斗里,满满当当。
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全是一本本大红色的、封面烫金的硬壳本子。
江悬靠在门框上。
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空了的保温杯。
拧开盖子看了一眼。
连个水底子都没了。
“图腾?”
江悬把盖子拧回去。
“他们没事干了?不用训练了?”
“训练?”老李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他们现在的训练,全改了!”
老李凑近江悬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。
“您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各大军校,全都自发成立了各种社团。”
“最火的叫什么‘保温杯研究社’。”
江悬愣住了。
“什么社?”
“保温杯研究社啊!”
老李一本正经地解释。
“那些军校生觉得,您之所以那么猛,力量的核心秘密。”
“肯定在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里!”
江悬张了张嘴。
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他觉得自己的脑干有点隐隐作痛。
江悬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这群大学生,不仅脆皮。
脑子还有坑。
这病得治。
但他现在没空去治。
“大门外头。”
老李指着大院的方向。
“现在站满了各大高校派来的代表。”
“有副校长,有政委。”
“都在那儿排着队,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他们说,只要您肯去露个脸,哪怕只是在操场上喝口茶。”
老李咽了口唾沫。
“价码随便您开。”
江悬看着那一推车的红本子。
脑仁开始一抽一抽地疼。
这比面对一千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还要麻烦。
雇佣兵可以直接打晕。
这群打着学术交流旗号的老学究和狂热粉,打又打不得,骂又骂不跑。
“老李。”
江悬声音冷了下来。
他站直身子,离开门框。
“大少爷,您吩咐。”老李赶紧立正。
江悬指着那辆不锈钢手推车。
“把这些东西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走廊,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堆放旧拖把和破纸箱的杂物间。
“全给我扔进去。”
老李愣住了。
“扔……扔杂物间?”
他看了看手里的国防大学聘书,觉得像是在扔一颗手榴弹。
“这可是……”
“扔。”
江悬加重了语气,不容置疑。
“一本都不许留。”
他看着老李。
“然后,你亲自去大门口。”
“告诉那些副校长、政委。”
江悬一字一顿。
“我没空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一个课时我都不会去上。”
“可是少爷,老爷子那边……”老李面露难色。
江悬的这些荣誉,可是江破虏在军委会议上拍桌子争取来的。
老头子正指望儿子去各大军校巡回演讲,给江家狠狠长长脸。
“老头子要是问起来。”
江悬拖着胶鞋,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你就说我得了传染病。”
“重度社恐并发狂躁症。”
他走到床边。
“谁靠近我十米之内,我会有杀人的冲动。”
说完。
“砰。”
卧室的实木门被他重重地关上。
震得走廊里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老李站在原地。
看了看紧闭的房门。
又看了看那一推车金光闪闪的聘书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这活祖宗,脾气是一点都没变。
就算成了全军图腾,骨子里还是那个嫌麻烦的懒货。
老李摇了摇头。
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手推车。
朝着杂物间走去。
“哗啦。”
几十本代表着龙国军界最高荣誉的聘书。
被他一股脑地倒进了满是灰尘的纸箱里。
和两把断了把的扫帚躺在了一起。
卧室内。
江悬把空保温杯随手扔在床头柜上。
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往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。
闭上眼睛。
终于清净了。
那些狂热的学生,那些啰嗦的校长。
都离他远去了。
他现在只想接着补觉,把那被打断的回笼觉接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。
江悬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深渊时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,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紧贴着床垫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。
像一只被困住的马蜂。
江悬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。
他没有睁眼。
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两下。
抓出那部发烫的手机。
大拇指凭着感觉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按下接听键。
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
江悬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烦躁的冷意。
“给你三秒钟说遗言。”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。
爆发出一阵清脆、响亮、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的笑声。
“咯咯咯咯。”
这笑声。
不是军区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。
也不是那些端着架子的老专家。
这声音,江悬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他握着手机的手,不自觉地紧了一下。
骨节微微泛白。
苏青筠。
他那掌管着千亿商业帝国的亲妈。
江悬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,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。
这女人每次这么笑。
准没好事。
而且是那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麻烦事。
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打开了微博的客户端。
界面加载了两秒。
当热搜榜单跳出来的那一瞬间。
江悬。
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排在第一位、挂着深红色“爆”字的词条。
他的呼吸。
猛地停滞了。
拿着手机的右手,微微发抖。
指节捏得发白。
连带着那部老旧的智能机,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咔声。
词条上。
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写着十几个大字。
只看一眼。
江悬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。
所有的困意,所有的散漫。
在这一刻,被彻底炸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