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的两扇厚重木门敞开着。
门内有些昏暗。
三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老人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老头,满头白发。
头顶梳着个发髻,插着根木簪。
手里提着一把带木鞘的长剑。
他走得很快。
道袍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但江悬只瞥了一眼,就发现有点不对劲。
这老头迈步的时候,左腿膝盖会本能地微曲半寸。
落地比右脚重。
步伐看着稳当。
其实有点僵。
老头停在台阶最上方。
两边的年轻弟子纷纷收剑,往后退。
让出一条道。
“师尊。”刚才那个中年男子低头喊了一声。
白发老头没理他。
他那双长满老年斑的手,死死抓着剑鞘。
指节泛白。
他刚才在殿内,隔着窗户看到了外面的动静。
这年轻人躲开守门弟子那一剑的时候。
脚下明明只挪了半寸。
人却滑出去了三尺。
连地上的青苔都没踩破一块。
“缩地成寸。”
老头盯着江悬脚下那双破胶鞋。
声音发沉。
像砂纸在磨。
“这等失传的古武步法,你从哪学来的?”
江悬拿着保温杯。
他刚才那口茶还没咽下去。
咕咚一声。
咽了。
“走路还要学?”江悬看着他。
老头脸色发青。
他身后的两个长老也拔出了剑。
剑刃摩擦木鞘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太乙门避世三百年。”
老头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一个外人,不仅破了我谷口的奇门迷阵。”
“还身怀此等绝学。”
他盯着江悬那件破运动服。
老头猛地往前踏出一步。
左膝盖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说!”
“是哪个仇家派你来探底的!”
江悬叹了口气。
他又开始头疼了。
这些练武的,脑子里好像只有仇家和阴谋。
就不能是单纯的路过吗。
“我真没仇家。”
江悬把保温杯换到左手。
“我就是进来找个地方睡觉。”
“外边太吵了。”
“狡辩!”
老头根本不听。
他举起手里的长剑。
木质剑鞘指向天空。
“太乙门重地,岂容你这等奸细来去自如。”
老头猛地挥下剑鞘。
“三十六天罡!”
“结阵!”
随着这一声大吼。
广场上的气氛变了。
那几十个青袍弟子,动作整齐划一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三十六个人,分成了内外三个圈。
内圈九人。
中圈十二人。
外圈十五人。
他们脚下踩着特定的步点。
青砖地面上,布鞋摩擦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
连绵不绝。
三十六把长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晃得人眼晕。
他们开始绕着江悬跑动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原本还能看清人脸,现在只能看到一圈圈青灰色的残影。
空气被搅动。
一股小型的旋风在广场中央形成。
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。
枯叶刚飞到半空。
就被密集的剑网绞成了绿色的粉末。
簌簌落下。
江悬站在阵眼中心。
那件破运动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他没动。
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。
水温还行。
没凉透。
他拧开盖子。
“杀!”
内圈的九个弟子齐声大喝。
九把长剑。
从九个刁钻的角度。
分刺江悬的喉咙、胸口、两肋、下盘。
剑风呼啸。
江悬端着水杯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左脚脚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。
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柳叶。
顺着刺向胸口的那股剑风,往后退了半尺。
一把剑擦着他的拉链划过。
切断了拉链头上的那根红线。
江悬身子一侧。
另外两把剑贴着他的后背刺空。
他右手甚至还没离开保温杯的盖子。
就这么在密集的剑网中。
走了一步。
又退了半步。
九把剑全落了空。
交错在江悬刚才站立的地方。
发出“叮当”的碰撞声。
“变阵!”
中圈的一个弟子大喊。
外圈的十五个人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们伸手在腰间一摸。
“咔哒。”
每人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木制机括。
机括对准阵中心的江悬。
手指扣下。
“嗖嗖嗖!”
几十根黑色的袖箭,破空而出。
从四面八方射向江悬。
每一根袖箭的箭头上,都涂着蓝色的药液。
泛着腥味。
内圈的弟子迅速低头蹲下。
给袖箭让出弹道。
这是太乙门剑阵的连环杀招。
避无可避。
江悬看着那些飞来的黑点。
眉头微皱。
这些玩意儿扎在身上会弄脏衣服。
他这身运动服可是好不容易翻出来的。
不能再破了。
他左手端着保温杯。
右手终于抬了起来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朝着正前方飞来的一根袖箭,轻轻一弹。
“铛。”
那根袖箭在半空中被改变了轨迹。
硬生生横转了九十度。
撞在了另一根飞来的袖箭上。
两根箭同时掉落。
江悬脚下踩着缩地成寸。
身子像泥鳅一样。
在袖箭的缝隙里穿梭。
他走得很慢。
但每一根袖箭,都恰好擦着他的衣角飞过。
钉在了对面的青砖缝里。
尾羽还在微微颤抖。
有一根袖箭飞得极低。
贴着地面射向他的脚踝。
江悬抬起那只踩瘪了后跟的胶鞋。
随脚一踢。
胶鞋底磕在箭杆上。
袖箭直接斜飞出去。
扎在了一个蹲着的弟子发髻上。
把那弟子的头发打散了。
木簪子掉在地上。
几十根袖箭。
一根没中。
江悬甚至借着两根袖箭飞过带起的风。
把保温杯里的热气吹散了一点。
他低头喝了一小口。
温热的枸杞水滑进喉咙。
舒服多了。
台阶上的白发老头看呆了。
他手里的剑鞘在发抖。
这个年轻人,在三十六天罡剑阵里,竟然在喝茶。
他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。
“罗网!”
老头声音嘶哑,扯着嗓子吼。
外圈的十五个弟子听到命令。
扔掉手里的机括。
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,拽出了一张大网。
网是银线混着天蚕丝编的。
上面挂着一个个白色的纸包。
十五个人拉着大网的边缘。
猛地往上一抛。
大网在半空中散开。
像一朵巨大的银色蘑菇。
朝着江悬当头罩下。
纸包在半空中炸裂。
一大片白色的粉末,像雾一样弥漫开来。
一股刺鼻的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。
太乙门独家迷药。
吸入半口就能让人昏睡三天三夜。
这招太烦人了。
江悬看着头顶罩下来的银网和白粉。
他不想洗头。
这破地方看着就不像有热水的样子。
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按在杯口上。
左手死死捂住。
右腿微屈。
腰部猛地发力。
整个人像陀螺一样,在原地转了半圈。
右脚的旧胶鞋。
在青砖地面上狠狠一搓。
一股霸道的纯阳真气。
顺着他的腿,灌入地面。
然后像喷泉一样,从他脚底轰然爆发。
“轰!”
这股真气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风柱。
直接把头顶砸下来的白色迷药粉末。
全数吹回了半空中。
大网还没落下来。
就被这股气流托住了。
银线崩得笔直。
拉网的十五个弟子只觉得手里一震。
一股巨力顺着网绳传来。
他们手心磨出血泡。
再也抓不住。
大网脱手飞出。
被气流卷着,直接飞上了半空。
最后挂在了广场旁边那棵几百年树龄的古柏树枝上。
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。
落了拉网的弟子一身。
“咳咳咳。”
几个吸入粉末的弟子,眼睛一翻。
直接软倒在青石板上。
睡死过去。
剑阵破了。
三十六个弟子,倒的倒,愣的愣。
谁也不敢再往前凑一步。
江悬站在广场中央。
灰色的运动服上,连一点白粉都没沾上。
他拧紧保温杯的盖子。
打了个漫长的哈欠。
眼角又挤出了一滴水。
台阶上。
白发老头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,胸口的衣服剧烈起伏。
太乙门立派几百年。
从未受过这种耻辱。
被一个拿着水杯的年轻人,像遛狗一样把护山剑阵给破了。
“好。”
老头怒极反笑。
他干枯的手掌握住剑柄。
大拇指一按。
“锵。”
三尺青锋出鞘。
剑身布满云纹,寒光四射。
老头把剑鞘扔给旁边的长老。
他要亲自下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气沉丹田。
准备运转太乙门最核心的内功心法。
道袍无风自动,鼓胀起来。
但。
就在他提气的那一瞬间。
江悬没看那把剑。
也没看老头那张愤怒的脸。
江悬的视线。
穿过二十多米的距离。
一直落在老头的两条腿上。
从刚才老头走下台阶开始。
江悬就盯着看了。
现在。
老头准备运功。
那条略显僵硬的左腿,肌肉开始痉挛。
膝盖处的布料,在微微发抖。
江悬叹了口气。
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。
还有医生的职业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旧胶鞋在青砖上踩出轻微的响声。
他停下脚步。
看着那个举着剑、准备拼命的白发老头。
“老头。”
江悬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。
平淡。
没有半点火气。
“你再强行运功。”
他用拿着保温杯的手。
指了指老头的左膝盖。
“你那双因为常年待在阴冷山洞里练功。”
“导致的老寒腿。”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“今天就得彻底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