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闭着眼。
身下的青石板硬邦邦的。一股子潮湿的凉气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。
他把灰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,下巴缩进衣领里。双手抱着肩膀,身子蜷缩了一下。
好不容易躲开了燕京那些疯狂的女人和长枪短炮的狗仔。
好不容易在这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,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。
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睡死过去。哪怕这石头凉得像冰块,他也觉得比大院里那张软床舒坦。
困意一点点往上爬。
呼吸开始变得平稳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。
“铛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。
顺着白茫茫的浓雾,飘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江悬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没睁眼。以为是山里的樵夫在砍柴,或者是风吹动了什么废铜烂铁。
他翻了个身。脸朝下,趴在青石上。伸手扯过运动服的兜帽,死死盖住脑袋。
“铛!刺啦——”
声音又响了。
这次更近。金属互相摩擦的尖锐声,像是指甲重重地刮过黑板。
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胶底鞋踩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,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动静。
还有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乒乒乓乓。”
打斗声连成了一片。
江悬闭着眼睛。牙齿咬住了下嘴唇。
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忍着。试图用放空脑袋的方法把这些噪音过滤掉。
“嗖——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。一股凌厉的劲风刮过。
江悬头顶那棵老松树的树冠,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“喀嚓。”
一截小臂粗的松树枝,被某种锋利的东西直接削断。带着一大团干枯的松针,直直地落了下来。
“砰。”
树枝重重地砸在江悬脑袋旁边的青石上。
木头断裂的碎屑崩在他的脸颊上。有点疼。
树枝在石头上弹了一下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撞在江悬放在手边的那只军绿色保温杯上。
保温杯的盖子之前喝水没拧死。
这一下撞击,杯子直接歪倒在石头上。发出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
里面的温水顺着缝隙淌了出来。
正好流在江悬的灰运动裤上。
温水很快变凉。贴着大腿上的皮肤。黏糊糊的。
江悬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他猛地掀开头上的兜帽。
坐直了身子。
那双熬了好几天、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,燃起了一团火。
他一把抓起歪倒在石面上的保温杯。
用力把盖子拧紧。
手指骨节泛白。塑料螺纹咬合发出难听的嘎吱声。
他顶着一头睡得像鸡窝一样的乱发。站起身。
没穿好鞋,脚后跟直接把那双旧胶鞋的鞋帮踩瘪了。
他拎着保温杯,大步跨下青石。
往浓雾里走。
这觉没法睡了。他得去找这帮人,讲讲道理。
雾很大。白茫茫的一片。
空气里全是烂树叶发酵的酸臭味。
十步之外看不见树干的轮廓。
江悬拖着鞋,踢踢踏踏地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十几分钟。
他停下脚步。
看着眼前一棵被雷劈焦的歪脖子树。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,边缘焦黑。
这棵树,他十分钟前刚路过一次。现在又挡在了面前。
他转过头,看向左边。
三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成品字形摆在草丛里。石头表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。
他刚才也见过这三块石头。
鬼打墙。
或者说,这是一个利用山谷地形和瘴气布置的天然迷阵。
奇门遁甲。
普通人一旦走进来,视野受限,加上参照物错乱。绕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,最后只能活活困死在里面。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水。他用手背蹭掉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石块和枯木。
迷阵?
在药王谷的时候,老头子为了防他偷跑出去上网,在谷口布下的阵法比这复杂百倍。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。
江悬走到那三块大石头前。
他没去推石头,也没去算什么生门死门。他只是觉得这三块石头挡路。
右脚抬起。
对着最中间那块石头的底座。
轻轻一踢。
“咕噜噜。”
一块拳头大小、垫在石头底下的黑色鹅卵石,被踢飞了出去。滚进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一根斜插在泥土里的枯竹竿,正好横在他的脚边。
江悬弯下腰。一把抓住枯竹竿。
用力一拔。带出一大块黑泥。
他双手握着竹竿,膝盖往上一顶。
“咔吧。”
竹竿断成两截。他随手把断竹竿扔在脚下。
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“修个路修得坑坑洼洼的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随着这块石头和这根竹竿的移位。
周围的环境变了。
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,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。被山风一吹,迅速变得稀薄。
视线渐渐清晰起来。
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,露出了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。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一直往上延伸。
江悬拖着胶鞋,踏上青石板路。
鞋底的黄泥印在干净的石板上,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脚印。
他顺着台阶往上走。
打斗的金属撞击声越来越清晰。
走完这二百多级台阶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没有了参天大树的遮挡,也没有了白雾。
这是一个隐藏在群山腹地里的巨大山谷。
谷底非常平坦。
几十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依山而建。青砖灰瓦。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木纹。
屋檐上翘,挂着生锈的铜铃。风一吹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建筑群的正中央。
是一个足有足球场大小的青石广场。
广场边缘摆着几个木制兵器架。上面插满了长剑和白蜡杆木棍。
此刻。
广场上。
几十个穿着青色粗布道袍的年轻人。正分成两排,手持长剑,面对面站立。
他们每个人脑后都挽着一个道髻。衣服背部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。
最前面。两个年纪稍大的青袍男子正在过招。
“铛!”
两把精钢打造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。火星四溅。
左边那人手腕一翻,剑刃贴着对方的剑脊滑拉下去。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右边那人侧身滑步。脚底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白印。反手一剑刺向对方的肩膀。
这是真功夫。没有花架子。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。
江悬站在广场边缘的最后那一级台阶上。
他看着这群人。
脑子里浮现出三个字。
太乙门。
他以前翻老头子的破医书时,在附录的武林轶事里扫到过这个名字。一个讲究医武双修,避世不出几百年的老牌隐世门派。
没想到就在这终南山的深处。
江悬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灰色的运动服外套上破了两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白T恤。泥巴从裤腿一直溅到大腿。
鞋子更不用说,后跟踩得稀烂。手里还拎着个掉漆的保温杯。
这副打扮。
在这个仙气飘飘、青砖灰瓦的地方,简直就像是一个刚从工地上讨薪失败跑出来的盲流。
极度违和。
江悬不想惹事。他来这儿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补觉。
他甚至想问问这群道士,后山有没有空着的山洞借他躺一会儿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准备迈步走上广场。
“啪嗒。”
踩瘪后跟的旧胶鞋,踩在了广场边缘平整的青石板上。
这声音其实很轻。但在空旷的广场上,在刀剑相交的间隙中,显得异常突兀。
正在场中过招的两个青袍男子。
动作瞬间僵住。两把剑交叉停在半空。
他们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紧接着。
广场上那几十个正在观摩的年轻弟子。
齐刷刷地。转过了脑袋。
几十双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台阶上的江悬。
空气在这一秒钟冻结了。
弟子们看着这个浑身泥巴、打扮怪异的陌生人。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。
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。
守在山门通道两侧的两名弟子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们脸色煞白。
“什么人!”
左边的弟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大喝。他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。
“锵!”
剑刃摩擦剑鞘,发出清脆的出鞘声。
他双手握剑,剑尖直指江悬的胸口。
“敌袭!护阵!”
随着这一声撕裂空气的大喊。整个广场炸开了锅。
几十个青袍弟子动作极快。
“锵!锵!锵!”
长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。他们在青石板上快速滑步。
不到十秒钟。
几十个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。将江悬死死地堵在了台阶边缘。
几十把长剑的剑尖,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。杀气腾腾。齐刷刷地对着江悬。
剑拔弩张。
刚才在场中过招的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走出人群。
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死死盯着江悬脚下的那双泥胶鞋,又看向江悬来时的那条路。
“山外奇门迷阵未关。”
中年男子握紧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他声音低沉,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骇然。
“你是怎么破阵进来的!”
他上前一步。剑尖距离江悬的鼻子只剩下一米。
“说!你是哪个门派派来的探子!”
江悬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眼前这片明晃晃的剑林。看着这些如临大敌、紧张得手都在发抖的青袍弟子。
他觉得脑仁更疼了。疼得一抽一抽的。
这年头,找个地方睡觉怎么就这么难。
他抬起左手。用手背在自己酸涩的眼睛上揉了两下。
右手把保温杯换了个手拿。
“你们误会了。”
江悬张开嘴。
当着几十把长剑的面。
打了一个连绵不绝的、放肆的大哈欠。
眼角再次溢出一滴困泪。
他拖着懒洋洋的长音。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门派。”
他指了指手里的保温杯,又指了指身后的台阶。
“我就是路过。”
江悬看着那个举剑的中年男人。语气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的抱怨。
“我只是来睡觉的。你们刚才在外面敲敲打打的,太吵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。
广场上所有太乙门的弟子全愣住了。
睡觉?
穿破奇门遁甲,闯进他们封山几百年的宗门重地。就为了来睡觉?
还说他们练剑是敲敲打打?
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!是对太乙门莫大的侮辱!
中年男子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咬紧牙关,双手举剑。
“狂妄竖子!找死!”
他大吼一声,刚准备挺剑直刺。
就在这时。
“住手!”
一道洪亮的声音,从广场正前方那座最高大、最古老的正殿里传了出来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。
震得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的剑刃嗡嗡作响。
大殿两扇厚重的木门“砰”的一声打开。
“何方神圣。”
那声音穿过广场,砸在江悬耳边。
“敢擅闯我太乙门地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