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把灰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顶。
金属拉链头卡在下巴处。
有点凉。
他转身抓起桌上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用力拧紧杯盖。
塑料螺纹咬合,发出嘎哒一声闷响。
黑色的针灸布包被他折了两折。
塞进运动裤右边的口袋。
鼓起一个硬邦邦的包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宽大的双人床。
床头柜上,那部军用加密手机还在不停震动。
屏幕亮着。
上面弹着苏青筠发来的相亲日程表,还有军区发来的大比武复盘会议通知。
红色的消息提示点刺眼。
江悬走过去。
大拇指死死按住电源键。
滑动屏幕。
关机。
手机瞬间黑屏。
他扣开后盖,抠出那张特制的军用SIM卡。
两指用力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塑料芯片断成两截。
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篓里。
这破日子。
一天都没法过了。
自从北非回来,他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。
看病排队,出门被堵。
连吃个早饭都有狗仔在墙头架着长焦镜头。
他不想当战神。
更不想当什么全军图腾。
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,睡个三天三夜。
凌晨三点。
燕京军区大院静悄悄的。
秋风刮过梧桐树,带着一股肃杀的冷意。
一队巡逻兵端着枪走过。
军靴踩在柏油路上,发出整齐的脚步声。
声音渐渐远去。
江悬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。
冷风灌进脖领子,他缩了缩脖子。
双手撑着窗台,翻身跃出。
脚下的旧胶鞋稳稳踩在空调外机上。
铁皮架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他脚下一滑。
差点失去平衡栽进底下的绿化带。
他赶紧伸手扣住旁边的铸铁下水管道,稳住身子。
手心蹭了一层粗糙的铁锈。
他甩了甩手,顺着管道滑到一楼。
大院的安保系统全开着。
红外线探头每隔十米一个。
探照灯在草坪上来回扫射。
江悬贴着墙根,身子佝偻着。
看准探头转开的间隙。
脚尖点地,身子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贴着地面滑行。
两分钟后。
他摸到了大院的后墙底下。
墙高三米,上面拉着通电的铁丝网。
江悬双膝微屈。
真气灌注双腿。
猛地起跳。
身体轻盈越过高墙。
落地时,踩中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“喵——!”
一只野猫惨叫着窜进灌木丛。
江悬吓了一跳。
立刻蹲下身,屏住呼吸。
墙内传来手电筒的刺眼光柱。
光柱在墙头上扫了两圈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野猫吧。走,去前面看看。”
巡逻兵的脚步声走远了。
江悬吐出一口长气。
他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干草。
看向前方。
墙外的马路边,路灯昏黄。
胡同口停着十几辆套牌的面包车。
车窗半开着。
好几个狗仔抱着长焦镜头,在副驾驶上打瞌睡。
这帮人为了拍他,硬生生在墙外熬了三个通宵。
连地上的烟头都踩成了一座小山。
江悬压低帽檐。
放轻脚步。
从两辆车中间的缝隙挤了过去。
衣服擦过后视镜,没弄出响动。
就这么像做贼一样,他逃出了燕京的核心区。
他没去火车站,也没去机场。
天网系统的面部识别到处都是。
只要他拿身份证买票。
十分钟内,江破虏的警卫连就能把他按在检票口。
老头子的脾气他太清楚了。
他只能靠两条腿跑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国道上偶尔驶过几辆重型卡车,卷起漫天灰尘。
江悬戴上黑口罩。
深吸一口气。
真气下沉到涌泉穴。
缩地成寸。
他的身影在公路上拉出一道模糊的线。
一步跨出,人在几十米开外。
风刮在脸上,生疼。
跑了三个小时,江悬停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。
他扶着斑驳的水泥柱子。
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真气消耗太大,他觉得胃里绞着疼。
掏出兜里的两张百元纸币。
揉得皱巴巴的。
这是他全身上下仅有的现金。
他走进加油站旁边破旧的小卖部。
货架上落着一层灰。
“老板,拿两桶泡面。红烧牛肉的。”
江悬把一百块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五十多岁的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,满头大汗。
鞋帮上全是黄泥。
像个逃荒的盲流。
老板找了零钱,递过泡面和一壶开水。
江悬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。
撕开调料包,倒进开水。
等了三分钟,掀开纸盖。
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。
两碗面下肚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纸碗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吃饱了。
他抹了把嘴,拧开保温杯,接了点店里的免费开水。
继续往西跑。
他要找个连导航都失效的地方。
没有狂热粉丝,没有老头子。
只有树和石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。
江悬昼伏夜出。
白天躲在废弃的农房或者桥洞底下补觉。
晚上靠着双腿赶路。
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。
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T恤。
那双旧胶鞋的鞋底越磨越薄。
脚后跟磨出了血泡。
他懒得去弄,任由血泡磨破,结成血痂。
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越走越偏僻。
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。
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。
高楼大厦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包。
第五天傍晚。
江悬站在了一片高耸入云的山脉脚下。
秦岭。
终南山。
这地方自古就是隐士扎堆的地方。
山高林密,地形复杂。
最适合避风头。
他顺着一条长满野草的羊肠小道进了山。
越往深处走,树木越密集。
参天的冷杉挡住了大部分阳光。
林子里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冰冷。
脚下是厚厚的腐烂落叶。
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长腿虫子从落叶里钻出来。
江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灰色运动服上沾满了苍耳和露水。
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
风一吹,透心凉。
他停下脚步。
从兜里摸出个十块钱买的塑料电子表。
看了一眼。
下午三点半。
他又掏出个备用的破智能机。
屏幕右上角,一个大大的红色大叉。
无服务。
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去。
这地方,彻底与世隔绝了。
江悬咧开干裂的嘴唇。
笑了。
笑得无比惬意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。
肺里灌满了带着松针苦味的凉意。
没有刺鼻的汽车尾气。
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更没有那些拿着照相机蹲守的狗仔。
自由。
他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自由。
江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
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只有他胶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雾气从山涧里升腾起来。
白茫茫的一片。
能见度不足五米。
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在脸上凝出水珠。
江悬摸了摸咕噜作响的肚子。
干粮吃完了。
保温杯里也只剩下最后一口凉水。
但他一点都不急。
这山里到处都是草药和野果,饿不死他。
当务之急。
是找个平坦的地方,把这几天欠的觉好好补回来。
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。
地势渐渐平缓。
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青石。
青石表面平整。
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石头后方是一棵粗壮的老松树。
树冠像一把大伞。
刚好挡住了上方滴落的冷露水。
是个天然的露天床铺。
江悬快步走过去。
用手里的保温杯在石头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沉闷。
石头很结实。
他把保温杯放在石头的平坦处。
脱下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灰色运动服外套。
抓在手里。
在青石上胡乱扫了几下。
把青苔和落叶扫进泥土里。
干了这几下活。
江悬张大嘴巴。
打了个连绵悠长的哈欠。
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用手背随意一抹。
“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。”
江悬一屁股坐在青石上。
弯腰。
把那双满是黄泥的破胶鞋脱了下来。
脚趾头在冷空气里舒展了一下。
有点凉。
他把那个装着银针的黑色布包掏出来。
垫在青石的一头。
当枕头。
身子一歪。
直挺挺地躺平在青石上。
石头硬邦邦的。
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气。
但他根本不在乎。
只要不让他去相亲。
不让他去带那些嗷嗷叫的新兵。
这块冷石头,比那张三十万的真皮按摩椅舒服一万倍。
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
闭上眼睛。
山风吹过老松树。
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江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马上就要沉入梦乡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锵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毫无征兆地。
撕裂了老林里厚重的浓雾。
江悬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没有睁眼。
平放在肚子上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当啷。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
比刚才更近。
更清晰。
那是刀剑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金属交鸣声。
伴随着几声沉闷的脚步声。
顺着浓雾。
从不远处飘了过来。
在这鸟兽绝迹、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。
这声音。
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锣。
江悬死死闭着眼睛。
两道眉毛。
狠狠地拧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