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的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。
热搜第一的词条。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“爆”字。
点开。
一张高清扫描图弹了出来。
页眉上印着一行蓝字:全国统编小学思想品德教材,三年级下册。
江悬的手指开始发抖。手机屏幕跟着晃。
占了半页的插图,是他。
那是苍龙山特训营的泥土地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、扣子没系的白大褂。脚上趿拉着后跟踩平的旧胶鞋。
左手端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背稍微佝偻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江悬一巴掌拍在脑门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
什么心理素质。那是水太烫,他怕洒在裤裆上!
什么创新精神。那是他早上起猛了,忘了系扣子!
免提还开着。
电话那头,苏青筠的笑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。
震得桌上的空纸杯直响。
江悬把手机扔在被子上。
过了两秒。
他又抓起手机,点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。
他倒要看看,这事到底发酵到什么地步了。
手指往上一滑。
屏幕里。
一个社区广场。天刚蒙蒙亮。
几百个穿着大红绸子练功服的大妈,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。
音箱里放的不是劲爆的舞曲。
而是一阵悠扬、缓慢的古琴声。
大妈们动作整齐划一。左腿微屈,右手软绵绵地往前推。
领头的大妈脖子上挂着个小蜜蜂扩音器。
“来,大家跟着我!野马分鬃!感受江神医的内力!”
大妈推完一掌,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杯。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“噗。”
吐出一粒红枸杞。
“很好!这就是精髓!这叫引气入体!”大妈对着麦克风大喊。
江悬看着屏幕,双手捂住了脸。
他教给学生的杀人技。被这群大妈玩成了喝茶交流会。
手指再往上一滑。
一个街头夜市。
一个穿着破背心的小贩,站在三轮车上。手里举着一贴黑乎乎的膏药。
三轮车上挂着个大红横幅。
“江神医同款跌打膏,治腰椎滑脱有奇效!”
小贩拿着个大喇叭,喊得面红耳赤。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苍龙山特供配方!连长用了都说好!”
“贴上这个,你也能一巴掌打出音爆!”
三轮车前面。
排了足足上百人的长队。从路口排到了天桥底下。
“老板,给我拿十贴!我儿子明天体测!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挥舞着两张钞票。
“两百五一贴!概不还价!”小贩麻利地装袋。
江悬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
他这辈子开的药,加起来都没这小贩一晚上卖得多。
继续滑。
一个大学阶梯教室。
讲台上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物理老教授。
背后的大黑板上,画着一个复杂的抛物线坐标图。沾满粉笔灰。
投影仪上循环播放着一个画面。
江悬坐在树上,手里的保温杯滑落。砸在雇佣兵头盔上。
“同学们注意看。”老教授拿着激光笔,指着屏幕。
“这个保温杯的下落轨迹,在接触头盔前零点一秒,发生了违背重力的横向偏移。”
老教授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长长的公式。
粉笔敲击黑板,当当作响。
“这就是我们这学期的重点课题:江氏动能干预猜想。”
台下。两百多个大学生低着头,笔尖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。
江悬按灭了手机屏幕。
屏幕黑了,倒映出他那张挂着黑眼圈的脸。
世界疯了。
或者说,是他把这个世界逼疯了。
他把手机扔到床尾。
双手使劲搓了搓脸。
就在今天早上。他只是想吃一口胡同口那家老王炸的油条。
为了不引人注意。
他换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。
戴了一个黑色的鸭舌帽。帽檐压得极低。
脸上还捂着一个宽大的医用口罩。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顺着大院的墙根,贴着阴影,走到了胡同口。
早点摊上人不多。油锅里滋啦作响。
他递过去两张一块钱的纸币。压低了嗓子。
“两根油条。一碗豆浆。”
老王接过钱,把油条装进塑料袋。递过来的时候,老王的视线在江悬的脚上停了一下。
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。鞋帮上还沾着泥。
老王的手抖了一下。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盯着江悬那双没睡醒的眼睛。
“这站姿……”老王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懒散中透着杀气的眼神!”
老王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面粉飞扬。
“江神医!是江神医!”
老王这一嗓子,直接把整条胡同喊炸了。
吃包子的、买菜的、遛鸟的。
几十号人齐刷刷转过头。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绿光。
“活的江大夫!”
“快!拦住他!我妈的风湿病有救了!”
江悬连油条都没敢接。
他转头就跑。
几十个人在后面狂追。一边追一边举着手机录像。
江悬不敢用轻功。怕明天又上热搜说他御剑飞行。
他只能靠两条腿跑。
跑了三条街。绕了四个胡同。
翻了两道墙。
才把那群狂热的大爷大妈甩掉。
代价是,他跑掉了一只胶鞋。
他是光着一只脚,踩着满地狗屎和烂菜叶,逃回别墅的。
回忆到这结束。
江悬坐在床沿上。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站起身。光脚踩在地板上。
走到落地窗前。
别墅的隔音很好。听不到外面的车流声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厚重遮光窗帘的边缘。
轻轻拉开一条只有两指宽的缝隙。
阳光顺着缝隙刺进来。打在地板上,留下一道笔直的光斑。
江悬眯起眼睛,顺着缝隙往外看。
别墅外面。隔着一条马路。
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樟树。枝叶繁茂。
树冠里。
两片树叶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。
江悬的视力极好。
他清楚地看到。在那个粗壮的树杈上,蹲着两个人。
两人穿着全套的丛林迷彩服。脸上甚至还涂了绿色的伪装油彩。
像两只巨大的绿毛虫,死贴在树干上。
其中一个人手里,端着一台专业的单反相机。
相机前面,装着一个比成年人胳膊还要长的大炮筒长焦镜头。
镜头的玻璃片在树叶间反着微弱的冷光。
正对准着江悬卧室的这扇窗户。
一阵微风吹过。
拿相机的那个男人为了稳住镜头,往旁边挪了一下脚。
树皮有点滑。
他的脚下一踩空。身体猛地往下掉。
“哎哟!”男人压低声音叫唤。
他旁边的那个人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了他的迷彩服后领。
男人整个人悬在半空,双腿乱蹬。
但他那只抓着相机的手,却死死地举着,镜头依然顽强地对着窗户。
江悬的耳朵动了动。
在这个距离,普通人什么都听不到。但他听见了。
“拍到了吗!拍到他拉窗帘了吗!”悬在半空的男人急促地问。
“拍到了!眼神贼迷离!明天娱乐版的头条稳了!”拽着他的人兴奋地回答。
江悬的手指一松。
厚重的窗帘迅速合拢。将那刺眼的阳光和偷窥的镜头彻底隔绝在外。
卧室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江悬站在窗帘后。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。呼吸变得沉重。
他咬着下嘴唇。牙齿陷进肉里,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二十年。
他装孙子装了二十年。
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完美无瑕的咸鱼生活。
那些可以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下午。
那些可以穿着破胶鞋去买油条的清晨。
全没了。
被这铺天盖地、无孔不入的名气,摧毁得连渣都不剩。
现在的他,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,扔在聚光灯下的猴子。
连在自己家里拉开个窗帘,都要被长焦镜头记录下来供人消遣。
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江悬转身。
走到床边。
他拿起扔在被子上的手机。
没有看屏幕,直接扬起手臂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手机被他重重扔在床头柜上。
实木柜子发出一声闷响。上面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被震得跳了起来,在桌面滚了两圈。
江悬大步走到卧室角落的那个巨大衣柜前。
双手抓住门把手。
猛地拉开。
衣柜里,挂满了江破虏派人送来的崭新军装,还有苏青筠让人定制的高级西服。
江悬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伸出手,把那些名贵的衣服粗暴地往两边拨开。
衣服衣架摩擦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在衣柜的最深处,最底下的一个角落里。
压着一个塑料袋。
江悬弯下腰。
把那个塑料袋扯了出来。
撕开塑料膜。
里面。是一套洗得发白、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深灰色运动服。
这是他高中时候穿过的。最不起眼、最没有辨识度的衣服。
江悬站直身体。
双手抓住身上的睡衣下摆。用力往上一拉。
脱下睡衣,扔在地上。
他拿起那件灰色的运动服外套。
两条胳膊穿进袖子里。拉上拉链。
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眼神里,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