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甲通讯车内部的冷气开到了最大。
“嗡嗡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胡茬上校和赵虎并排站着。
两个人脸上的黑灰和血迹都没顾得上擦。
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。
他们的脸色苍白,但呼吸却粗重,脸颊泛着一种因为过度刺激而产生的病态红晕。
“滋——”
通讯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画面的雪花点迅速收缩,变得清晰。
屏幕被分割成了几个窗口。
龙国军委最高级别的几位首长,还有满眼血丝、头发像炸毛一样的江破虏,出现在屏幕里。
燕京的会议室里,气压低得可怕。
几个老将军神情凝重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他们接到求援后,就知道情况凶险。
上千人重火力围攻一个不到百人的半残营地。
而且还遇到了沙尘暴,空中支援被断。
在他们看来,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差。
足以让那个营地变成一片焦土。
他们已经做好了听到全员阵亡、或者营地被屠杀殆尽的最坏准备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坐在主位的老元帅,声音沙哑。
他看着屏幕里满脸血污的胡茬上校,语气里透着一丝沉痛。
“伤亡多少?”
“防线……还能守住吗?”
江破虏双手死死按着桌面。
指节惨白。
他不敢问。
他怕听到那个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承受的坏消息。
通讯车里。
胡茬上校和赵虎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同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报告……报告首长。”
胡茬上校立正。
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像是在极寒的冰窟里冻了三天三夜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。
汇报战术?火力配比?伤亡情况?
在刚才那场荒谬的战斗面前,这些传统的军事汇报词汇,全都成了废纸。
“营地……守住了。”
胡茬上校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像个疯子。
“没有发生大规模交火。”
“也没有新的伤亡。”
屏幕那头,几个老将军愣住了。
江破虏也愣住了。
“没交火?没伤亡?”
老元帅眉头一皱。
“怎么回事?情报不是说有上千人的重火力武装吗?敌军撤退了?”
“不是撤退。”
赵虎抢过话头。
他咬着牙,把心一横,决定直接用最粗暴、最直白的方式汇报。
再不汇报,他怕自己会憋疯。
“首长。”
赵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甚至带着一丝破音。
“敌军被全歼了。”
“而且。”
他指着身边的胡茬上校。
“不是我们快反部队干的。我们赶到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是维和营地的……随队军医。”
赵虎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。
“江悬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。”
“用两把医用手术刀,打废了一支上千人的武装军队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。
不仅是赵虎自己,连旁边的胡茬上校都觉得像是在讲童话故事。
天方夜谭。
荒谬绝伦。
屏幕那头,燕京会议室里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几个老将军面面相觑。
江破虏张着嘴,刚点燃的烟掉在裤裆上,他甚至都没感觉到烫。
“赵虎!”
老元帅猛地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。
“你是不是在沙漠里晒晕头了!在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一个人?两把手术刀?挑了一支上千人的军队?”
“你当这是在拍抗日神剧吗!你这是谎报军情!是要上军事法庭的!”
老元帅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这种违反物理常识和军事规律的汇报。
简直是在侮辱他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的智商。
“首长!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!绝无半句虚言!”
赵虎急了。
他一把推开胡茬上校。
双手在通讯操作台上疯狂操作。
“口说无凭!”
“我马上把无人机刚才在高空拍摄的现场俯视图。”
“还有江大夫现在的实时照片。”
“传回总部!”
“滋啦。”
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跳动。
三秒钟后。
燕京军委会议室。
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高清主屏幕上。
画面,瞬间切换。
第一张照片。
是一张高空俯拍图。
在漫漫黄沙之中,维和营地的沙袋防线外。
一座高达十米、底座宽达二三十米的庞然大物,突兀地矗立在阳光下。
拉近距离。
那不是沙丘。
也不是被炸毁的装甲车残骸。
而是。
由一个个穿着迷彩服、赤裸着上身的武装分子。
整整齐齐、密密麻麻地,像堆积木一样叠起来的。
人体罗汉。
一千多人,被挑断了手脚筋,像是一堆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烂肉。
在这个巨大的人体金字塔旁边。
散落着被折断的枪管、扭曲的火箭筒,还有十几辆熄火的皮卡车。
第二张照片。
画面更加清晰,也更加让人抓狂。
在距离那座恐怖的肉山不到五米的地方。
几块破砖头垫着两个废弃的弹药箱。
一堆还没熄灭的篝火。
江悬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皱、胸口还沾着两点红茶渍的灰色迷彩T恤。
脚踩旧胶鞋。
蹲在地上。
手里拿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红薯。
他的脸背着光。
但那个侧影,那种仿佛刚下地干完农活、满脸写着“凑合吃一口”的嫌弃表情。
和背景里那座渗人的血肉罗汉山。
形成了这个世界上。
最极致、最诡异的视觉反差。
照片传输完毕。
通讯车里,赵虎和胡茬上校屏住了呼吸。
屏幕那头。
燕京军委最高会议室。
空气。
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几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、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将军。
看着屏幕上的这两张照片。
集体。
陷入了呆滞。
老元帅的手僵在半空,指着屏幕。
江破虏把掉在裤裆里的烟头拿起来,扔在地上。
他大张着嘴吧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三分钟。
整整三分钟的时间。
整个最高决策层的会议室里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没有一个人挪动一下身体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