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布包。
江悬的手指在黑色的粗布上摸索。
只摸到了几根断成两截、甚至弯曲成“V”字形的残针。
这是刚才给那个肠子流出来的机枪手护心脉时。
因为伤员肌肉剧烈痉挛,加上真气灌注过猛。
硬生生给崩断的。
没有针了。
一根完整的都没有。
江悬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,此刻彻底沉了下来。
瞳孔里,像是有万载玄冰在凝结。
冷。
冷得刺骨。
他环顾四周。
C号医疗帐篷的帆布顶,被流弹撕开了几道大口子。
黄沙顺着破洞簌簌往下落。
空气里。
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、刺鼻的火药味。
还有那些躺在血肉泥泞中,绝望的哀嚎和呻吟。
那些原本装满药品的铁皮箱子。
全空了。
几瓶砸碎的碘伏,玻璃渣子混在沙子里。
连一滴干净的葡萄糖、半卷没沾血的纱布都找不出来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他江悬医术再怎么通天。
再怎么能“阎王让你三更死,我留你到五更天”。
但。
没有药,没有针。
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人命来。
更何况。
地上躺着的这个小护士,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。
光靠真气硬吊着,撑不过三分钟。
“大夫……”
小雅的嘴唇蠕动了一下。
那只死死攥着血绷带的右手,无力地松开了。
绷带滚落在满是泥沙的血水里。
她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微弱的焦距,正在迅速消散。
瞳孔开始涣散。
生命,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,离她而去。
“救不活了。”
旁边那个满脸胡茬的上校军医,一拳砸在沙袋上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。
“没药了……我们什么都没有了!”
他绝望地嘶吼。
不仅是没药了。
防线,也快没了。
“哒哒哒哒哒!”
帐篷外面。
重机枪那犹如撕裂帆布般的密集扫射声。
近在咫尺。
子弹打在掩体的沙袋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黄沙漫天飞扬。
甚至能听到那些武装分子脚踩在碎石上的“咔嚓”声。
还有他们那嚣张、粗野、带着浓烈嗜血味道的狂笑声。
“冲进去!杀光龙国猪!”
“物资全在里面!还有女人!”
外语的叫嚣声,隔着薄薄的帐篷帆布,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防线。
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。
医疗帐篷外,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端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、准备上刺刀拼命的龙国士兵。
他们是被逼到死角的困兽。
“准备肉搏!”
外面传来一个连长嘶哑破音的怒吼。
这是最后的挣扎。
一旦这二十个人倒下。
帐篷里这几十个重伤员,还有手无寸铁的医护人员。
就会变成这群亡命徒刀下的鱼肉。
被屠杀,被蹂躏。
绝望。
像一层厚厚的阴霾,死死地捂住了C号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口鼻。
几个年轻的护士抱在一起,闭上眼睛,瑟瑟发抖。
等待着死神的降临。
江悬蹲在小雅的身边。
他看着女孩渐渐失去生机的脸。
看着那条被鲜血染红的绷带。
他伸出手。
用大拇指,轻轻地,把女孩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。
然后。
江悬。
慢慢地。
站直了身子。
他那张平时看着总是松松垮垮、没个正形的脸。
此刻。
绷得死紧。
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凌厉。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。
但在嘈杂的枪炮声中,却诡异地传到了旁边几个军医的耳朵里。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胡茬上校愣了一下,看着江悬。
“没有药,没有设备,你拿什么治本?”
江悬没有理他。
他转过头。
视线穿过帐篷的破洞,看向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。
看向那辆架着高射机枪、正在疯狂喷吐火舌的改装皮卡。
“既然没有药能救人了。”
江悬叹了口气。
那语气里,透着一股极度无奈的疲惫。
还有一种。
被逼到极点后,彻底释放的森冷杀机。
“那作为医生。”
他看着胡茬上校。
眼底的冷光,让上校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只能选择另一种‘治本’的方式。”
“把那些制造伤员的杂碎。”
江悬一字一顿。
“全部。”
“干掉。”
疯了。
胡茬上校觉得这个年轻的校医,肯定是承受不住这种炼狱般的压力,精神失常了。
干掉?
外面那是上千名全副武装的亡命徒!
是重机枪!是迫击炮!
你一个大夫。
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。
你拿什么干掉他们?拿你手里的空保温杯去砸吗?
但。
江悬没有再废话。
他抬起双手。
两只手,同时捏住了自己身上那件。
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、沾满了各种型号血迹和泥沙的白大褂的领口。
这件白大褂,是他来海外战区报到时,后勤发给他的。
穿着有些大,松松垮垮的。
江悬的手指。
猛地一紧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“嘶啦——!”
一声清脆、刺耳的布料撕裂声。
在帐篷里响起。
江悬双手向两边猛地一扯。
那件象征着医生身份、象征着救死扶伤的白大褂。
被他。
从领口到下摆。
暴力地,硬生生地。
彻底撕成了两半。
碎裂的白布条,像两片染血的破旗。
掉在满是泥沙的血水里。
露出了江悬贴身穿着的,那件紧身的、灰色的迷彩T恤。
肌肉的线条在T恤下若隐若现。
不夸张,但充满了那种猎豹般蓄势待发的爆炸力。
他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看地上那些惊愕的目光。
江悬。
拖着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。
大步流星地。
朝着枪林弹雨、硝烟弥漫的帐篷大门外。
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