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个小时……”
胡茬上校喃喃自语。
这四个字,像四把冰冷的钢刀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腔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滞了半秒。
三个小时。
在这片没有任何掩体、平坦如砥的黄沙荒原上。
面对一千多名像蝗虫一样、开着重机枪皮卡车冲锋的武装分子。
龙国营地这道单薄的沙袋防线。
别说三个小时。
就连三十分钟,都是奢望。
在绝对的兵力和火力碾压下,这三个小时,足以让这座维和营地被夷为平地。
十次。
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死局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、让人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死局。
“砰!”
上校猛地抬起右手。
一拳,重重地砸在面前的军事沙盘上。
沙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
那些用来标记敌我位置的小红旗,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黄沙飞溅,迷了上校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他咬紧了牙关,腮帮子上的肌肉像石块一样凸起。
他知道。
今天。
这座营地里的几百号兄弟,还有那些排队求医的伤员、难民。
估计。
是活不成了。
没有退路。
没有奇迹。
上校慢慢地,从腰间的枪套里,拔出了那把烤蓝的九二式手枪。
“咔哒。”
大拇指拨开保险。
子弹上膛的机械声,在指挥所里显得异常清脆。
清脆得让人心里发颤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指挥所里那几个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通讯兵和文职参谋。
“通讯切断。密码本烧毁。”
上校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但那股决绝的死意,却像凛冬的寒风,刮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“所有能喘气的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枪。
“凡是还能拿得动枪的。”
“不管是轻伤员,还是炊事班的火头军。”
“全部给老子顶到第一道防线上去!”
上校大步朝帐篷外走去。
“咱们是龙国军人。”
他在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眼神里,透着一股属于东方军人的铁血与傲骨。
“就算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。”
“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“绝不能让这群杂碎,看轻了咱们这身军装!”
“是!”
指挥所里的几个年轻士兵。
红着眼睛。
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。
他们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,跟着上校的背影,冲进了漫天的炮火中。
营地外围。
防线已经被撕碎了。
迫击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,不断地落在沙袋工事周围。
“轰!”
“轰隆隆!”
爆炸声此起彼伏。
每一次爆炸,都会带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肉和断裂的枪管。
“顶住!一排给我顶住!”
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,趴在沙袋后面,手里的自动步枪疯狂地喷吐着火舌。
打空了一个弹匣,他一摸腰间。
空的。
弹药告急。
不仅是子弹。
随着外围第一道防线的崩溃。
大量的伤员,像潮水一样,被源源不断地抬进了营地最深处的C号医疗帐篷。
“让开!快让开!”
两个浑身泥血的士兵,抬着一副担架冲进帐篷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机枪手。
他的肚子被大口径子弹直接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。
肠子流了一地。
“大夫!救人啊!”
士兵绝望地大喊。
但。
帐篷里的几个军医。
此刻。
已经完全处于一种麻木和崩溃的边缘。
没有血浆。
没有止血带。
甚至连最基础的消炎药和葡萄糖,都已经用得一干二净。
那些原本装满药品的铁皮箱子,现在像一个个空洞的大嘴,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。
“没药了……没药了……”
一个年轻的护士,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碘伏瓶子。
跌坐在满是血水的沙地上。
双手捂着脸,嚎啕大哭。
“止不住血……我止不住啊……”
她看着满地横七竖八、正在痛苦哀嚎的断肢残臂。
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,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那种无力感。
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。
整个C号医疗帐篷。
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浓烈的血腥味,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血雾,呛得人无法呼吸。
江悬。
就站在这片血雾的最中央。
他那件白T恤。
早就变成了暗红色。
上面沾满了各种型号的血迹。
从刚才开始,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穿梭在担架之间。
封穴、正骨、逼出弹片。
他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但伤员太多了。
一批倒下,又有一批被抬进来。
江悬的额头上,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真气的大量消耗,让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。
“江大夫!快来看看小雅!”
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打断了江悬正在给一个断臂士兵封穴的动作。
他转过头。
看到几个士兵,用一件破迷彩服兜着一个人。
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帐篷。
那是小雅。
医疗队里最年轻、也是最爱笑的一个小护士。
十分钟前,她还在帮江悬递纱布。
为了去外面的救护车上抢一箱遗落的绷带。
她冲出了帐篷。
结果。
一发迫击炮弹。
落在了距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现在。
小雅躺在血泊里。
她那套蓝色的维和护士服,被炸得粉碎。
左半边身子,从肩膀到腰部。
血肉模糊。
几乎被弹片削去了一半的皮肉。
甚至能看到里面森白的骨头茬子和微弱跳动的内脏。
“大……大夫……”
小雅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她嘴里不断地涌出带着血泡的粉色液体。
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我……我把绷带……拿回来了……”
她那只仅剩的右手里。
死死地、紧紧地。
攥着一卷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白色绷带。
江悬的呼吸。
猛地一滞。
他那双总是半耷拉着、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。
在这一刻。
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蹲下身。
伸出那双沾满了别人鲜血、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用针而微微发抖的手。
习惯性地。
摸向自己白T恤的口袋。
那里,放着他从不离身的黑色针灸布包。
只要有针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。
他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。
江悬的手指。
摸到了布包的边缘。
“唰。”
他扯开布包。
但。
当他低下头,准备抽出银针的那一瞬间。
江悬。
整个人。
僵住了。
黑色的布包里。
空空如也。
那些他刚才为了强行给几十个重伤员止血续命。
而超负荷使用、甚至灌注了太多狂暴真气的银针。
有的折断在了伤员的骨缝里。
有的因为承受不住真气的激荡,直接碎成了粉末。
现在。
他的手里。
已经。
没有一根完整的银针可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