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。”
声音有点含糊。带着浓重的京腔。
像是刚吞了块干绿豆糕,嗓子还没顺透。
燕京。
江家大院。
后罩房最东头的一间偏房。这里是后勤采购的办公处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陈味。
墙角一台老式落地电风扇正费力地转着头。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塑料摩擦声。
江海坐在办公桌后头。
五十多岁。头发花白了一大半,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。左边镜腿断过,用两圈白胶布死死缠着。
身上穿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蓝色圆珠笔。笔尖在面前的账本上戳着。
桌上堆着一摞油腻腻的进货单。
“这老赵家的五花肉,今天怎么一斤涨了三毛?”
江海皱起眉头。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他拿笔在单子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不行,明天得去菜市场找他念叨念叨。当司令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他放下笔。
端起桌上的大茶缸。
搪瓷茶缸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几个掉漆的红字。
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。大口喝了半杯浓茶。
喉结滚动,砸吧了两下嘴。
在江家大院。
从门口站岗的警卫到后厨颠勺的师傅,谁见了这老头都得喊一声“海叔”。
他是江破虏的远房表弟。出了五服的那种。
二十年前投奔到京城。江破虏看他老实本分,就让他管了江家的后勤大权。
这活儿油水多。
但江海干了二十年,手脚干净得像张白纸。
连买颗白菜的账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平时见谁都笑。未语先笑。眼角总是挤着三道深深的鱼尾纹。
大院门口新来的小哨兵,他每天路过都要塞根烟。
厨房王胖子媳妇生病,他自掏腰包借了两万块。
连江破虏偶尔碰见他,都会拍拍他那个佝偻的肩膀,说句“老海,辛苦了”。
他就是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老好人。
一个在江家大院里活成了透明人的忠犬。
腰间常年挂着一串钥匙。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。
江海把茶缸放回桌上。准备继续对下个月的米面单子。
突然。
一阵沉闷的“嗡嗡”声。
从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上锁的抽屉里传出来。
震动声很闷。
因为那声音隔着两层旧报纸。
江海拿着笔的手,停在半空。
圆珠笔尖在账本上洇出一个蓝色的墨点。
他没有立刻动。
胸腔里的呼吸停了两秒。
抽屉里那台机器。二十年了。
只响过两次。
这是第三次。
江海从兜里掏出钥匙串。
挑出最长的那根铜钥匙。插进抽屉锁孔。
拧开。
拉出抽屉。掀开报纸。
里面躺着一部厚重的黑色老式卫星电话。像块砖头。
屏幕亮着幽绿的光。没有来电显示。
江海拿起电话。
大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。听筒贴在耳朵上。
“喂。”
他还是那个沙哑的憨厚嗓音。
电话那头没有呼吸声。
只有细微的电流盲音。
三秒后。一个干涩、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响了起来。
“红酒洒了。换新杯子。”
只有八个字。
说完这八个字,对面直接挂断了。
嘟嘟的盲音在江海耳边回荡。
江海慢慢把卫星电话从耳边拿开。
放回抽屉。重新锁好。
动作很慢。
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。
原本微微佝偻的后背,一点一点地,挺直了。
脊椎骨节发出两声细微的脆响。
他伸出双手。摘下鼻梁上那副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。
随手扔在油腻的进货单上。
再抬起头时。
那双平时看着有些浑浊、透着慈祥老态的眼睛。
变了。
眼白上浮起红血丝。
目光冷得像冰。像一条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毒蛇。
死死盯着对面白灰剥落的墙壁。
二十年。
他在这院子里买菜、算账、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赔笑脸。
他有时候自己都恍惚,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叫江海的后勤老头。
但刚才那个暗号。
像一把刀,把他这层戴了二十年的人皮面具,活生生地撕了下来。
K先生的全面唤醒指令。
外面的计划失败了。
需要他这颗埋得最深的钉子动手了。
江海站起身。
他平时走起路来有些拖沓的步子,现在稳得像脚底生了根。
他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江家大院的后花园。
他伸手,把两扇米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缝隙都没留。
屋里瞬间暗了下来。落地扇还在角落响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面。
靠墙的位置,摆着一个笨重的红木大书柜。
里面装满了历年的采购档案。
江海双手扣住书柜底座边缘。
双臂肌肉隆起。
没有发出一丁点粗喘。
他硬生生地,把这个几百斤重的书柜,平移开了半尺。
墙皮上露出一块方形暗格。
里面嵌着一个小型的老式机械保险柜。
江海抬起手。
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冰冷的金属转盘。
左转三圈。
右转两圈。
再左转半圈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弹开。
江海拉开铁门。
保险柜里没有现金。只有几本发黄的旧日记本。
他没看那些本子。
手直接探进保险柜的最底层。
手指顺着金属底板的边缘,摸索到右上角。
那里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的微小凸起。
他指尖用力,往下死死一按。
“啪。”
底板向下陷进去一块。
露出了一个只有两指宽的隐藏夹层。
夹层里铺着黑色的防震海绵。
江海伸出两根手指。从海绵里夹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褐色的玻璃小药瓶。
只有大拇指粗细。
瓶身上贴着一张磨损的标签纸。上面印着几个字:速效救心丸。
这瓶子他每天都带在身上。
大院里谁都知道海叔心脏不太好,干重活容易胸闷。
江海拧开黑色的塑料瓶盖。
里面没有褐色的药丸。
装的,是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。
像水一样清澈。没有任何气味。
这东西。
是二十年前,K先生亲手交到他手里的。
复合神经毒素原液。
入水即溶。只要三滴混进茶水里。
喝下去的人,神经中枢会在五分钟内彻底溶解。
法医绝对查不出毒物反应。只能得出急性心力衰竭的死因。
江海盯着瓶子里的液体看了一秒。
重新拧紧瓶盖。
把玻璃瓶攥在手心里。
他转过身。
双手发力,把红木书柜推回原位。
严丝合缝。连地上的灰尘痕迹都用鞋底抹掉了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。
拿起那副老花镜,重新架在鼻梁上。
佝偻起后背。
把那个装着毒液的药瓶,揣进了灰夹克右边的内兜里。
“嘎吱。”
门外的青石板上,传来军靴踩踏的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。停在门口。
“海叔。”
警卫员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。
“今晚家宴的菜单,司令让您再核对一下。”
江海站在阴暗的屋里。
右手隔着夹克的粗糙布料,轻轻摸着兜里的那个微型药瓶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换上憨厚的笑容。
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