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揣进卫衣宽大的口袋里。
转身。
玻璃旋转门发出沉闷的转动声。冷气顺着门缝灌进大厅。
他打了个哈欠,背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。
欧洲。
阿尔卑斯山脉深处。
风雪拍打着厚重的花岗岩外墙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地下三十米。
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。金属墙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。
房间里没有开顶灯。
全息投影桌散发着幽蓝色的光。
照亮了轮椅上那个半人半机械的躯体。
K先生坐在轮椅上。
左手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。冰块撞着玻璃杯壁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的独眼定在悬浮的蓝光屏幕上。
屏幕分为一百个小格子。
每个格子里,跳动着一条绿色的心率曲线。
这是潜入军区总医院的那一百个杀手。
刚才,这些曲线还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剧烈起伏。
但现在。
第一条曲线平了。
接着是第二条。第五条。
第十条。
就像是被人接连拔了插头。
一百条原本鲜活的心跳曲线。在短短三分钟内。
全变成了一条平缓、死寂的直线。
没有警报声传出。
没有爆炸。
屏幕死一样安静。
一百个身怀绝技的顶级通缉犯,全变成了没有知觉的植物人。
K先生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屏幕。
眼皮开始剧烈抽搐。
一下连着一下。
他那条钛合金打造的机械右腿,猛地往下压。
“嗤——”
沉重的机械足跟,硬生生踩穿了脚下的羊毛地毯。
高温摩擦。
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凹坑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羊毛烧焦味。
机械腿关节处的液压管,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力道。
崩开了一条裂缝。
白色的蒸汽“嘶嘶”往外漏,喷在金属底座上。
K先生左手猛地一紧。
“咔嚓。”
厚实的威士忌玻璃酒杯,在他手里碎成几十片。
几块尖锐的玻璃渣扎破了他的掌心。
他没松手。
指节死死卡在玻璃碎片里。
鲜红的血渗出来。
混着琥珀色的酒液。
顺着他干枯的手背,一滴一滴砸在金属桌面上。
他呼吸粗重,像个漏风的破风箱。
胸腔里的积血让他又咳了两声。
他没去擦手上的血。
任由玻璃渣扎在肉里,隐隐作痛。
一百个人。
带着毒气,带着C4炸药。
就这么连个响都没听见,全折了。
K先生转动轮椅,机械轮子碾过地上的玻璃碴。
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他逼近全息屏幕。
屏幕蓝光打在他那半张烧毁的脸上。红色伤疤坑坑洼洼。
他伸出左手,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
调出医院门口最后传来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卡在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端着保温杯,正在打哈欠。
K先生盯着那个哈欠。
左眼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。
一百个全副武装的杀手,不够他打个哈欠的功夫?
K先生把带血的手按在金属操作台上。
留下一个血手印。
他明白了。
常规杀手,对这个叫江悬的军医,没用。
人海战术没用。
暗杀没用。
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
只要有真气和那种非人类的感知,再多的人填进去也是送死。
K先生靠在轮椅靠背上。
液压杆发出疲惫的呻吟。
他闭上那只独眼。
脑子里盘算着剩下的筹码。
一百亿美金花出去了。
换来了一百个植物人。
各大杀手组织肯定会找他要个说法,那些暗网的老家伙也会借机发难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江悬不死,他的暗网帝国就彻底完了。
必须换个玩法。
K先生睁开眼,视线落在操作台旁边的一个隐秘抽屉上。
那个抽屉没有电子锁。
只有一个老式的铜锁孔。
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。
他伸手,从脖子上拽下一根黑绳。
绳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了。
他把钥匙插进抽屉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抽屉拉开。
里面没有武器,没有文件。
只有一个黑色的防水防爆盒。
K先生把盒子拿出来。
放在面前的金属桌面上。
盒子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有些年头了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。
他布下这颗棋子的时候,江悬那个小崽子还在穿开裆裤。
那时候,江破虏刚在军区站稳脚跟。
K先生花了大价钱,用了无数条人命填路。
才把这颗钉子,死死地钉进了江家最核心的内部。
这颗钉子埋得很深。
深到连龙国的天网系统都查不出半点异常。
深到江破虏对他推心置腹,深信不疑。
这些年,他从来没唤醒过这颗钉子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足以颠覆整个龙国军方的致命机会。
现在。
机会来了。
江悬太强,强得像个没弱点的怪物。
但只要是人,就有弱点。
他的弱点就是那个家。就是江破虏,就是苏青筠。
K先生伸出带血的左手。
在西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。把玻璃渣蹭掉。
血迹蹭在裤子上,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。
他打开黑盒子。
里面躺着一部老式的卫星电话。
砖头大小,带着一根粗长的天线。
没有触摸屏,只有几个生硬的物理按键。
这部电话没有连接暗网的服务器。
没有接入任何已知的通讯卫星网络。
它用的是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、独立的军用频段。
点对点单线联系。
K先生把电话拿在手里。
很沉。
他看着键盘上的数字。
脑子里回想起当年那个雨夜,他亲手把另一部备用机交给那个人的场景。
这颗雷,该炸了。
K先生没有去碰那个沾满血和酒液的电脑键盘。
他直接用左手大拇指,按下了卫星电话的开机键。
“嗡——”
老式卫星电话发出一声沉闷的开机震动。
屏幕亮起微弱的黄光。
没有开机动画,直接进入了拨号界面。
K先生盯着那块小小的单色屏幕。
右腿的液压管还在漏气。
白色的蒸汽在脚边萦绕,把烧焦的羊毛地毯打湿了一块。
他没理会腿上的刺痛。
注意力全在这部电话上。
江悬在外面再怎么无法无天。
回了家,他也要脱下那层防备。
他也要吃饭,也要喝水。
那颗钉子,就是江家的影子。
影子如果手里拿着刀。
谁也防不住。
K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。
肺部的旧伤让他又咳嗽起来。
这回他没有用手捂嘴。
血沫子喷在操作台上,落在那个碎裂的酒杯旁边。
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百个顶级杀手折在医院里。
消息传出去,暗网的声誉会受到致命打击。
那些交了定金的买家会撤资。
那些接了任务的佣兵会罢工。
他必须用一场大胜,一场彻底摧毁江悬的胜利,来稳住自己的王座。
杀了江悬。
或者,当着江悬的面,把江家人全杀光。
让那个总是打哈欠的年轻人,也尝尝绝望的滋味。
K先生左手握着电话。
手指有些僵硬。
他慢慢地,在键盘上按下一串号码。
“嘟。”
每按一个键,电话都会发出一声单调的电子音。
号码很长。
足足有十八位。
这是经过六重加密跳转的龙国国内号码。
就算龙国军方截获了信号,也只能查到一个位于太平洋底废弃光缆的幽灵地址。
最后一位数字按下。
K先生没有立刻按拨出键。
地下室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蓝色的全息投影光芒打在他残缺的脸上。
坑洼的伤疤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可怖。
他推开桌上那个沾着血和酒水的键盘。
把左手大拇指放在了绿色的拨出键上。
用力。
按了下去。
老式卫星电话的屏幕上,跳出一个雷达扫描的图标。
正在寻找信号。
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液压管漏气的嘶嘶声。
五秒钟后。
信号连接成功。
电话里,传出了一声悠长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等待音。
“嘟——”
第一声。
K先生屏住了呼吸。
机械右眼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“嘟——”
第二声。
声音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“嘟——”
第三声响完。
那边没有挂断,也没有忙音。
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。
电话,接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