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抬起头。
那双平时总像没睡醒的眼睛,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江海的尸体瘫在青石地砖上。
四肢僵直。下巴因为脱臼歪向一边。
嘴边吐出的白沫混着暗红色的药酒,顺着砖缝慢慢淌开。
血腥味掺杂着乌头碱那股发苦的土腥气。在饭厅里弥漫。
空气冷得像灌了铅。
没人说话。
只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座钟晃动表摆的声音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每一声都沉闷地敲在人的神经上。
苏青筠坐在椅子上。
她那张在谈判桌上从不变色的脸,此刻铁青一片。
她保养得当的手指紧紧抠着红木椅子的扶手。指甲在木头上掐出几道白印。
哪怕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女总裁,看到这二十年的老街坊突然死在眼前。
呼吸也彻底乱了节拍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江破虏站着。
他低头盯着地上的江海。
两腮的肌肉死死咬紧,咬肌凸起一块硬疙瘩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。
手指骨节泛着惨白。
“啪。”
江破虏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。
白瓷碎片四下飞溅,磕在墙围子上又弹回地面。
“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桌子对面的江浩。
这个年轻军校生吓得脸色煞白。
他手里那双象牙筷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骨碟上。
两只脚在桌底下打着摆子。鞋底摩擦地面,发出微弱的沙沙声。
“老李!”
江破虏转头,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。
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。
“叫警卫连!带家伙进来洗地!”
门外的副官老李连滚带爬冲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。头皮瞬间麻了。
但他不敢多问半个字。
“是!”老李转头就往外跑。
不到一分钟。
走廊里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战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重整齐的“咔哒”声。
六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连士兵冲进饭厅。
带头的班长戴着白手套。
他看了一眼江破虏铁青的脸色。没有问原因。
直接挥手。
两个士兵走上前。手里拎着一个加厚的黑色尼龙裹尸袋。
拉链拉开。金属齿轮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呲啦”声。
士兵蹲下身。
一个人架住江海的胳膊,一个人抬起他的腿。
江海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。
像扔一袋发馊的湿垃圾。尸体被直接扔进黑袋子里。
拉链重新合上。滑过江海那张惨白的脸。
两个士兵拖着裹尸袋往外走。
袋子底部在青石板上摩擦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路拖出了月亮门。
另外两个士兵提着红色的塑料水桶。
桶里装满高浓度的漂白水。
“哗啦。”
半桶水直接泼在江海倒下的位置。
刺鼻的氯气味瞬间散开。
盖住了空气里那股毒酒的腥臭味。
士兵拿着拖把,在地砖上用力来回蹭。
把那些渗进缝隙里的毒血一点点擦掉。
桌上的冷盘和热菜没人动。
主厨王胖子带着几个帮厨,低着头走进来。
动作麻利地把沾了毒酒的白瓷杯、酒壶,连同整张桌布。
全卷在一起。塞进黑色垃圾袋。
不出五分钟。饭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漂白水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江悬重新坐回红木椅子上。
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他伸出左手,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。
手指在突突直跳的血管上按压。
他觉得胃里空荡荡的。
饿得有些绞痛。胃酸在翻滚。
大清早坐卡车。下午爬货运火车。晚上还要被老妈拉来相亲。
他在这院子里绕了好几个圈才摆脱那些保镖。
好不容易能坐下吃口热菜。
结果一筷子都没动。连那口热汤都没喝上。
江悬转过头。
看着那张被撤得干干净净的圆桌。
红木桌面亮得反光。上面连一粒花生米都没留下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声音沙哑。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。
“我就是想吃顿安稳饭。”
他双手插进卫衣前面的大口袋里。
“就这么难吗。”
他把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。
鞋底在地面上烦躁地蹭了两下。
苏青筠坐在旁边,想开口安慰两句。
但看着儿子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脸色,她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了解这小子。现在的起床气加上饿肚子。
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。
江悬放下手。
他看向江破虏。
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散的困意。
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暴戾。
“这帮苍蝇。”
江悬声音很轻。
“嗡嗡嗡的,没完没了。”
他在北非端了雇佣兵老巢。
在雨林里废了基因怪物。
在医院里把一百个杀手送去挂号。
他以为这帮人能消停两天。能让他睡个安稳觉。
结果呢。
人家直接把手伸进他家里来了。
连个做饭端茶的老头,都是对面埋了二十年的钉子。
要不是他这副被毒药泡大的身体对化学物质敏感。
今天这桌子人。
全得躺着出去。
“真当我是泥捏的。”
江悬咬着牙。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站起身。
灰色的连帽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。
他把两只手重新插进卫衣口袋。
“老头子。”
江悬看着江破虏。
“你们军区那个内网,还能用吧。”
江破虏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江悬那副冷到掉渣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“能用。加密专线一直通着。”
他指了指后院方向。
“书房里的电脑连着总参谋部数据库。”
江悬点点头。
“把书房空出来。”
他语气生硬。
“闲杂人等全清出去。别让人靠近院子半步。”
江破虏没多问。
他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。
泥人还有三分火气,更何况是这头刚被吵醒、还没吃饱饭的怪物。
“老李!”
江破虏冲着外面挥手。
“清场!书房周围五十米,拉警戒线!”
江悬没等老李回话。
他拖着胶鞋,转身往外走。
鞋底踩在刚拖干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粘连声。
“既然暗网这帮孙子连家里人都敢动。”
江悬走到月亮门前,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声音融在秋风里,冷硬如铁。
“那就别怪我。”
“把这苍蝇窝。”
“连根拔了。彻底斩草除根。”
他迈出门槛。
外面的夜风很凉。吹透了单薄的卫衣。
院子里的法桐树叶落了一地。发黄卷曲。
旧胶鞋踩上去,脆生生的响。
“咔嚓,咔嚓。”
江悬顺着抄手游廊,一路走到后院。
走廊两旁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。红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。
书房是一栋独立的小平房。青砖灰瓦。
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。
看到江悬过来,警卫立刻立正敬礼。
然后转身退到院子外面。
江悬走到书房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前。
这门用的是特种钢,外面包着一层深红色的橡木皮。
他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。
往下用力一压。
门轴很重,发出沉闷的转动声。
他推门走进去。
书房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角落里一台落地台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陈年旧书的纸墨味。
江悬反手关上门。
他摸到门锁上的金属插销。
大拇指用力一推。
“咔哒。”
死锁落下。
这间屋子现在变成了一个绝对密闭的铁盒。
江悬呼出一口浊气。
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前。
桌上很干净。
左边放着一个保密红机。右边摆着几份没处理完的文件。
正中间。
放着一台黑色的军用保密电脑。
机箱像个装甲盒子,外壳布满散热孔。
显示器屏幕全黑。
只有右下角的电源指示灯,正闪烁着幽绿的光点。
这是直连龙国军方最高情报数据库的终端。
江悬拉开那把宽大的真皮老板椅。
皮面摩擦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一屁股坐下去。
椅子随着他的体重往下陷了陷。
他看着面前这台保密电脑的黑色键盘。
按键上印着复杂的加密字符。
江悬没有伸手去摸键盘。
他甚至没去碰那个鼠标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身体往左侧微微倾斜。
右手顺着灰色运动裤的裤缝往下探。
一直摸到裤兜的最深处。
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冷、坚硬的金属物体。
江悬把手抽出来。
他的掌心里。
握着一部黑色的、厚重的军用卫星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