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的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。
他的脸皮抖得像风里的破塑料袋。装了二十年的憨厚老好人面具,撕裂了。
他右手松开红木托盘。
五指猛地向后腰摸去。
夹克下摆被带起。露出一截黑色的枪柄。
江悬打了个哈欠,嘴还没合拢。
左手探了出去。
没带起什么风声。
两根白净的手指,像一双生铁铸的钳子。精准卡在江海的下颌骨两侧。
用力一掰。
“咔哒。”
骨头错位的脆响在饭厅里炸开。
江海的嘴张得老大。下巴脱臼了。
口水顺着下嘴唇往下流,拉出一条长长的透明丝线。
他摸到枪柄的手僵在后腰。拔不出来了。
痛感还没传到大脑。
江悬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那把描金的白瓷酒壶,直接怼进了江海大张的嘴里。
手腕往上一抬。
暗红色的药酒像一道水柱,顺着江海的喉管倾泻而下。
“咕咚,咕咚。”
江悬灌得很急。
酒液混着口水,从江海的嘴角溢出来。
顺着下巴流进灰夹克的领口。染红了里面的白衬衣。
一股浓烈的当归和白酒味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江海双眼暴突。
他想咳嗽,想把那些辛辣的液体吐出来。
但下巴脱臼了,连合嘴都做不到。
只能被迫把整壶药酒全咽了下去。
一滴没剩。
江悬松开左手。
顺手把空了的白瓷酒壶扔在地砖上。
“啪啦。”
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江海失去支撑。
两腿一软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后脑勺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红木托盘跟着掉在地上。那六个小瓷杯滚得满地都是。
毒发得很快。比黑市卖家吹嘘的还要快。
曼陀罗的致幻成分混合着乌头碱的神经毒素,顺着胃黏膜直接冲进血液。
江海倒在地上。
身体开始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。
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。指甲折断了,血渗出来。
两条腿在地上乱蹬。皮鞋把青石板踢得当当响。
眼珠子疯狂往上翻,只剩下大片的眼白。
灰色的夹克在地上蹭了一层灰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咯”的怪响,像是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鸭子。
主位上。
江破虏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配枪。
枪口指着地上的江海。他胸膛起伏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留活口。”
江震天的核桃停在手里。老头子声音沉得像块石头。
江破虏咬着牙,把枪口压低了一寸。没开保险。
苏青筠坐在椅子上,脸色发白。手里的手机屏幕早就暗了。
没人说话。
饭厅里只剩下江海在地上翻滚的摩擦声,和骨头抽搐的咔咔声。
江悬拖着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。
往前迈了半步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江海。
抬起右脚。
胶鞋底带着一层在特训营沾上的黄泥。
毫不客气地,一脚踩在了江海的胸口上。
这一脚看着没多重。
但江海抽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江悬的丹田里,那股霸道的纯阳真气顺着腿部经脉。
穿透胶鞋的薄底。
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直接扎进江海的心脉。
毒素正在疯狂溶解江海的中枢神经。
心脏跳动越来越慢,马上就要彻底停摆。
江悬的真气却在此时化作一张无形的火网。
把那颗快要骤停的心脏死死兜住。
强行给它续命。
死不了。
这是药王谷最恶毒的吊命手法。
不让你死,却把你的痛觉神经放大十倍。
乌头碱撕裂神经的剧痛,一点不落地全反馈给大脑。
江海躺在地上。
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乱麻。
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青色。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他想死。
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咽气。
但胸口那只破胶鞋,像是一座压着他的五指山。
心跳每跳动一下,全身的经络就像被钝刀子来回锯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江海张着脱臼的嘴,哈喇子流了一地。
眼珠子勉强翻回来一点。
死死盯着踩在他胸口的江悬。
眼神里全是对死亡的极度渴望。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他站得有些累了,重心换到了左腿上。
“疼吧?”
他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这配方里氨的比例加多了,烧神经。二十年前的货,杂质太多。”
他低头看着江海。
“谁给你的药?”
江海疼得浑身打摆子。
脚后跟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印子。
他不说话。或者说他疼得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江悬脚下微微用力。
真气的温度瞬间升高。
心脉里的火网收紧。
江海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。因为下巴脱臼,这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像野兽濒死前的哀嚎。
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,抓住了江悬的裤腿。
指节泛白。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留下几个带血的指印。
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江悬皱了皱眉,看着裤子上的血印。
“这裤子我刚换的。你又弄脏了。”
他脚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。
“K先生在哪?”
听到“K先生”三个字。
江海浑身一震。
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在生不如死的折磨面前,那些训练出来的死士信仰,全变成了纸糊的废品。
他松开抓着江悬裤腿的手。
双手在地上乱拍。
眼泪混着口水,滴在灰尘里。
他想开口,但下巴合不上。
江悬看他服软了。
脚尖在他下颌骨侧面轻轻一踢。
“咔哒。”
骨头复位。
江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胸腔里像拉破风箱。
“说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我全说……”
江悬没把脚移开。
就那么踩着他。
“别废话。坐标。”
“公海……”
江海疼得直抽抽。牙齿咬破了舌头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“太平洋公海……没有固定位置。”
他眼泪狂流,鼻涕挂在嘴唇上。
“他不在陆地上。在船上。”
江悬眉头一挑。
“船?”
“对……”
江海喘着气。
“一艘改装过的重型远洋货轮。黑色的。”
“代号‘利维坦’。”
“那是他的移动堡垒。”
饭厅里。
江破虏和江震天对视了一眼。
移动堡垒。难怪这二十年,国际刑警连K先生的影子都没摸到过。
原来他根本就不在任何国家的领土上。
常年漂在公海上。
“现在的坐标。”
江悬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。
脚底下的真气稍微撤了半分。
让江海能喘口气,把话说完。
江海感觉心口的灼痛感轻了一点。
他像一条濒死的狗,贪婪地呼吸着空气。
“东经145度……北纬32度。”
他结结巴巴地报出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他昨天发给我的加密通讯基站坐标。船就在那附近游弋。”
“火力配置。”
江悬继续问。
“有……有防空导弹发射井。”
江海疼得嘴唇发白。
“六管加特林重机枪。两架武装直升机。”
“船上有一百多个顶级雇佣兵。全是他这几年养的死士。”
“还有自沉装置……一旦被军舰包围,他会直接引爆船底的炸药,把所有数据和人都沉到海底。”
江海说完了。
他瘫在地上。大汗淋漓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悬,充满了哀求。
“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他哭喊着。
“求你了大少爷……给我个痛快吧……”
神经毒素还在他体内肆虐,那种把痛觉放大十倍的折磨,让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多活。
江悬看着他。
眼底没有一丝怜悯。
敢在他眼皮子底下,给全家人下毒。
这就触了他的逆鳞。
他这人最怕麻烦,但如果麻烦找上门,而且是冲着家里人来的。
他通常选择把制造麻烦的人,连同老巢一起扬了。
江悬松开了踩在江海胸口上的右脚。
旧胶鞋在青石板上蹭了蹭。
把鞋底沾上的灰尘蹭掉。
随着那只脚的移开。
吊住江海心脉的那股纯阳真气,瞬间撤走。
“呃……”
江海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。
眼睛猛地睁大。
瞳孔瞬间扩散。
嘴里涌出一大口白沫,混着还没咽干净的暗红色药酒。
心脏彻底停摆。
他的四肢僵直了一下,然后软绵绵地摊在地上。
不动了。
江悬没管地上吐白沫的江海。
他站直身子。
左手伸进灰色卫衣的口袋里。摸索了一下。
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面巾纸。
他低着头。
用那张面巾纸,仔细地擦拭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。
刚才捏江海下巴的时候,手指上沾了一点江海流出来的口水和酒液。
有点黏糊。
他擦得很慢,很认真。
把指缝里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擦完。
他把纸巾揉成一团。
随手一扔。
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准确地落进饭厅角落里的红木垃圾桶里。
然后。
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