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单反相机的快门声,在清晨微凉的山风中响起。
这声短促的脆响,定格了这一秒。
女记者的双手抖得像筛糠。
那个带着红圈的沉重长焦镜头,跟着上下剧烈晃动。
她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。
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尼龙肩带,死死勒着皮肉。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。
眼泪顺着通红的眼角涌出来。
砸在相机背面的液晶屏幕上。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她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了。
伸出沾着一点泥土的迷彩服袖口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,有些发疼。
屏幕亮着。
没有打光。没有寻找角度。
画面边缘甚至带着轻微的噪点。
但画面里的东西,狠狠扎进了她的神经。
粗糙干裂的老榕树皮。
满地白花花的生石灰粉末。
一个穿着大号白大褂的年轻人,半瘫着靠在树干上。
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底色。斑驳的黑血、黄泥,层层叠叠。
他的下巴上,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暗黑血迹。
一直流进衣襟。
但他笑了。
那个平时总是皱着眉头、满脸起床气的年轻人。
在这个充满死亡腐臭味的疫区边缘。
笑得没有一丝防备。
干净到极致。
女记者吸了吸鼻子。鼻腔里酸涩发胀。
她没有去修图。没有调色。
直接拔下相机侧面的内存卡。
手指哆嗦着。对了好几次,才把薄薄的内存卡插进随身携带的军用加密传发终端。
屏幕亮起。
输入八位密码。
点击发送。
进度条在绿色的屏幕上快速推移。
这张照片,顺着高空军用卫星信号。
跨越十万大山。
直接砸向了龙国国内的媒体中枢。
燕京。
官方通讯社总部大楼。
新闻主编老严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喝速溶咖啡。
熬了两个通宵,他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。两个眼袋肿得像核桃。
“滴。”
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器,右下角弹出一个带有红色五角星标志的弹窗。
军方一级加密邮件。自动解密。
老严手一抖。
半杯褐色的热咖啡,直接泼在机械键盘上。
短路的火花闪了一下。键盘发出“呲啦”的烧焦声。
他没管冒烟的键盘。
一把抓起鼠标。点开邮件。
照片在二十七寸的高清显示器上全屏铺开。
老严愣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靠在树上、嘴角带血却笑得纯粹的年轻人。
呼吸停了半拍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整间大开间办公室。
几十个敲击键盘的编辑。
全听到了老严那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。
两分钟后。
老严猛地站起身。
转椅向后滑出半米,撞在后面的玻璃隔断上。发出“砰”的闷响。
“所有版面!全部撤下来!”
老严冲着办公区嘶吼。声音劈了叉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。
“娱乐版!财经版!社会版!全撤!”
他眼眶通红。双手死死撑在满是咖啡渍的办公桌上。
“头版头条!全渠道最高级别推送!”
老严咬着牙。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声。
“标题就四个字!”
“国士无双!”
指令下达。
国家级媒体机器瞬间全功率运转。
上午十点。
一张名为《国士无双》的照片。
没有经过任何预热。
像一颗万吨级的深水炸弹。
把整个龙国的互联网,炸得翻江倒海。
微博。贴吧。各大短视频平台。
热搜榜第一名。
直接空降。
后面的热度标签,红得发紫。
服务器的CPU占用率瞬间飙升到红线,机房里的散热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早高峰的地铁上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。空气闷热,混着香水和汗臭味。
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上班族,单手抓着吊环。
另一只手刷着手机。
屏幕一闪。
弹出了这张照片。
他划屏幕的大拇指,停住了。
列车过弯,车厢剧烈晃动。
他没站稳,肩膀撞在旁边人的背上。
他没道歉。
眼睛死死盯着屏幕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砸在手机油腻的钢化膜上。摔成八瓣。
他咬着下嘴唇。牙齿把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印子。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旁边被撞的女孩皱起眉,刚想发火。
顺着他的视线,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照片。
女孩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她抬起手,死死捂住嘴。
眼圈红了。眼泪糊了刚画好的眼线。
整节车厢。
越来越多的人低头看手机。
平时嘈杂拥挤的早高峰地铁。
陷入了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。
只有列车轮轨摩擦的轰鸣,和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。
网上。
那些前几天还在疯狂玩梗的网民。
那些把江悬提着保温杯做成鬼畜表情包的乐子人。
全沉默了。
评论区里。
没有了以往的调侃。
没有了排队认老公的戏谑。
干干净净。
一个挂着二次元头像的网友留言。
[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喜欢装模作样的二世祖。我真该死。]
下面跟了三十万个点赞。没有一条回复。
[他脱下白大褂,能徒手杀穿雇佣兵基地。]
[他穿上这身衣服,连命都不要了去死神手里抢人。]
[三天三夜。看他衣服上的血色分层。我看着都觉得骨头疼。]
一个认证为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的大V,发了一段长文。
[作为从医三十年的大夫,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非人消耗。]
[五百个重度感染者。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。]
[那种黑血不是普通的内出血。]
[那是真气枯竭、经脉寸断后,身体在极度透支下产生的生理性反噬。]
[他是在拿自己的命,一寸一寸地换那五百个人的命。]
这段话被疯狂转发。
九千万网民看着那个沾满泥污、却笑得毫无防备的背影。
心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生铁。
闷得发慌。连喘气都觉得费力。
在九千万网民的心里。
江悬的形象,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。彻底翻篇。
那个嚣张跋扈、在擂台上把外军塞进垃圾桶的战神。
那个端着保温杯、天天喊着要睡午觉的摸鱼校医。
此刻。
变成了一尊真正的神明。
仁心医者。
国士无双。
他不仅能杀人,他更能救人。
这种救法,是剥皮抽筋式的疯狂透支。
到了晚上。
网络上的压抑情绪,蔓延到了现实街道。
没有官方组织。全凭自发。
江南的沿江大道。北方的城市广场。
西南的小镇街头。
无数人走出家门。
初冬的风有点扎脸。
他们手里捧着点燃的白色蜡烛。
火光在夜风中摇曳。
照亮了一张张带着泪痕的脸。
没有喧哗。没有口号。
几万人聚集在广场上。
他们低着头。双手合十。
不知道江悬现在的具体情况。
只知道那个年轻人累得吐血了,靠在树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广场上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蜡油滴在手背上,有点烫。没人去擦。
他们用最古老、最笨拙的方式。
为那个在边境线上拼了命的年轻人,默默祈福。
从“嚣张战神”到“仁心医者”。
江悬的名字。
在这一夜,被彻底封神。
就在全网为之感动落泪的时候。
千里之外。
东南战区。
地下八十米的防核掩体里。
会议室。
通风管吹出冷风,带着一丝机油味。
十几个将星闪耀的军方大佬,分坐在红木长桌两侧。
没人说话。
排风扇发出的低沉嗡嗡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死寂。
江破虏站在主位上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,铁青一片。
两颊的咬肌死死凸起。
眼底布满了吓人的红血丝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要吃人的老狼。
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拉破风箱。
一份刚刚通过加密专线、加急送达的生化毒素化验报告。
被他。
重重地。
砸在了会议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