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。
脚底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,在混着血水和泥沙的地板上。
打了个滑。
鞋底的橡胶花纹早就磨平了。踩在黏稠的血泥里,根本抓不住地面。
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
他整个人失去重心,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桩子,直挺挺地往右边栽倒。
真气透支到了极限。
丹田里空荡荡的,像是一口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年的枯井。
连一滴水都榨不出来。
原本在经脉里温润流淌的纯阳真气。
现在变成了一把把生锈的碎玻璃渣。
刀割一般的钝痛。
痛感顺着他右臂的太阴肺经,一路向上蔓延。
扎进肩膀。
最后狠狠劈进后脑勺。
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把锥子在同时凿击。
突突地跳着疼。
他在摔倒的半空中,强行睁开酸涩的眼睛。
伸出右手。
在身体即将砸进那摊腥臭血水里的前一秒。
一把抓住了旁边那个掉漆的铁皮药柜。
“咣当!”
铁皮药柜被他拽得猛地倾斜。
四个生锈的铁轮子在地板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拉出四道黑色的印子。
柜顶上的几个空碘伏瓶子晃了晃,砸在泥地上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褐色药水溅在江悬的裤腿上。
他死死抠着柜子的边缘。
五根白净的手指,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色。
指甲刮在生锈的铁皮上,翻卷出血丝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胸腔剧烈起伏。
靠着这铁皮柜的支撑,才勉强稳住了身子,没有一头栽下去。
帐篷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浆糊。
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,都带着浓重的死人腥臭味和排泄物的酸腐味。
但现在,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。
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流。
江悬靠在铁皮柜上,闭着眼缓了足足两分钟。
两条腿像灌了上百斤的铅。
沉得根本抬不起来。
膝盖骨的关节液好像全熬干了。骨头磨着骨头,每动一下都酸痛发麻。
他松开铁皮柜。
鞋底从黏糊糊的血泥里拔出来,带起几根黏稠的暗红色血丝。
“啪嗒。”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转过身。
背对着那五百张简易铁架床。
他不想再多看一眼。
三天三夜。七十二个小时。
五百条命。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生生划掉。
他把自己的命也快搭进去了。
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铁秤砣,上下打架。
他拖着双腿。
一步一步,往帐篷门口挪。
平时不到十米的距离。
现在走起来,像是在爬一座没有尽头的雪山。
那件原本雪白的白大褂。
现在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黑色的毒血,鲜红的活血,黄色的泥水,还有他自己流的汗。
层层叠叠。
在棉布上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。
衣服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。
像是一件沉重的铠甲,拍打着他的小腿。
布料贴在肉上,又湿又冷。捂出了一身白毛汗。
终于挪到了门口。
那张封了三层银色工业胶带的黄色塑料门帘,严严实实地垂着。
塑料布上蒙着一层水汽和灰尘。
江悬伸出左手。
指腹上全是干涸的血痂,有些发硬。
崩在皮肤上紧绷绷的。
他捏住门帘的边缘。
掀开。
“哗啦。”
厚重的塑料布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响起。
江悬跨出木门槛。
迎面撞上的。
是清晨刚出头的一缕阳光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穿透薄雾,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。
江悬被这白花花的光线扎得双眼一阵刺痛。
他赶紧闭紧双眼,偏过头去。
生理性的酸水从眼角涌出来。
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流。
冲出两条干净的白印子。
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。
才慢慢睁开眼睛,眯成一条缝,适应了外面的光线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生石灰的呛人粉尘,混着高浓度消毒水的氯气味。
比帐篷里的腥臭好闻不到哪去。
但他张开干裂的嘴唇,贪婪地吸了一大口。
总算是外界活人的味道。
隔离带外围。
防化连的士兵们端着九五式步枪。
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。穿着白色的全封闭生化服。
他们像一排白色的木桩,死死守在三层铁丝网后面。
看到那个掀开门帘走出来的人。
几十个士兵的呼吸,全停了。
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发出整齐的“哧哧”声,频率变得极快。
他们看着江悬。
看着那个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。
他没有戴口罩。没有穿防护服。
就这么穿着一件斑驳血红的破大褂。
在漫天飘洒着病毒孢子的重度疫区里,走了出来。
江悬没有看他们。
他拖着沉重的脚步,朝着疫区外围走去。
地上撒了厚厚一层生石灰。
胶鞋踩在上面,“扑哧,扑哧”。
扬起一阵阵白色的粉尘。粉尘落在他的裤腿上。
他走得很慢。
腰背微微佝偻着。
那股子原本刻在骨子里的慵懒和散漫,被极度的疲惫彻底压垮。
每走一步,鞋底在石灰地上拖拽,发出的沙沙声。
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前面十几米外。
隔离网的内侧。
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榕树。
气根垂在半空,像老人的胡须。
树冠巨大,遮住了一大片阳光。
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的斑驳。
江悬的目标就是那棵树。
他现在只想找个能靠着的地方,把自己扔在地上。
什么也不想。就想闭上眼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两米。
他终于走到了老榕树底下。
树荫下有点凉快。泥土有些潮湿。
江悬转过身。
后背贴在粗糙的老榕树树干上。
树皮坑坑洼洼,长着青苔。硌着他的脊椎骨。
他没嫌硌。
双腿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干。
膝盖一软。
他的后背顺着树干粗糙的纹理。
“哧啦。”
慢慢地。一点一点地。
滑坐到了满是落叶和泥土的树根上。
屁股沾地的一瞬间。
泥土的湿气透进裤子。
江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。
紧绷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神经。
那根快要崩断的钢丝。
终于松开了。
这一松。
被强行压制在胸腔深处的三天郁结之气,没了真气的束缚。
猛地反扑上来。
江悬觉得喉咙一甜。
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,压都压不住。
一股腥气直冲天灵盖。
他张开嘴。
“噗。”
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一口憋了三天三夜的暗黑色淤血。
从他的喉咙深处,直涌而出。
黑血夹着几块细小的血块。
顺着他干裂发白的嘴角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砸在白大褂的衣襟上。
本就斑驳的衣服,又添了一滩新鲜的暗黑。
下巴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滴在生石灰地上,冒起一丝白烟。
江悬没有抬手去擦。
他两只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。
手指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靠着树干。
脑袋微微向后仰,靠在长满青苔的树皮上。
半睁着眼。看着头顶交错的榕树枝叶。
耳朵里,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还有一阵声音。
很微弱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黄色的塑料门帘。
从那个重症帐篷里传出来。
那是五百个人。
胸腔起伏,空气进出肺叶的声音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
整齐,平稳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,没有临死前的喉鸣。
没有仪器刺耳的警报声。
就是最普通、最干净的人类呼吸声。
江悬听着这声音。
胸腔里的滞闷感稍微散了些。
他那张平时总是皱着眉头、写满烦躁和慵懒的脸。
紧绷的肌肉,慢慢松弛下来。
嘴角沾着黑血。
一点一点地,往上扬起。
他笑了。
没有平时那种冷嘲热讽的戏谑。
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这个笑容。
干净到了极致。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。
就像是一个费了老大劲、终于把散落一地的积木拼好的固执小孩。
透着一种纯粹的满足和如释重负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难得地透亮。
清晨的阳光穿过榕树叶的缝隙。
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柱。
正好打在江悬满是泥污的脸上。
打在他带血的嘴角和那个干净的笑容上。
光线里的尘埃上下浮动。
不远处的隔离带铁丝网外。
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随军战地女记者。站在警戒线边缘。
她的眼眶通红。眼泪在眼底打转。
她屏住了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个坐在血污里的年轻人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双手发着抖。
慢慢地,颤抖着举起了手里那台带有长焦镜头的黑色单反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