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瓷碗有点烫手。
碗底粗糙的颗粒磨着江悬的掌心。
墨绿色的汤药在碗里晃荡。冒着一股呛鼻的白气。
味道发苦,混着辛辣。
江悬端着碗。
掀开厚重的黄色塑料门帘。
走进了重症隔离帐篷。
里面光线昏暗,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死人的腥臭味直冲脑门。
他走到第一张病床前。
病床上是个壮汉。
此刻缩成一团,脸色紫黑。
牙关咬得死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。
药灌不进去。
江悬没废话。
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壮汉的下颌骨两侧。
拇指下压。
“咔。”
下巴脱臼。嘴张开了。
江悬右手一斜。
滚烫的墨绿色药液顺着喉管灌了进去。
药水有点满,顺着嘴角淌出来两滴。
滴在发黄的枕头上,烧出一个黑色的水印。
壮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汤药只是个底子。
靠这群半死不活的内脏自己吸收,等不到药效发作,人就化成血水了。
必须用外力逼。
江悬把粗瓷碗扔在旁边的铁皮推车上。
“当啷。”
碗底磕着铁皮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从右边口袋摸出那个旧黑布包。
单手抖开。
六根三寸长的银针夹在指缝里。
手腕往下重重一压。
六根针同时扎进壮汉胸口的大穴。
膻中,巨阙,神藏。
丹田里的纯阳真气顺着胳膊涌上去。
直接灌进针尾。
银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高频颤动。
霸道的真气像一把大铁锤。
把胃里的墨绿色药液硬生生砸进五脏六腑。
壮汉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。
“哇。”
一口腥臭的黑血喷出来。
黑血溅在江悬的白大褂下摆上。
洇开一团暗斑。
江悬皱了皱眉。
“真脏。”
他拔出针。在自己的灰T恤上蹭掉针尖的毒血。
走向第二张床。
二号床是个老人。
江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灌药。脱臼。扎针。逼毒。
拔针。擦血。
换床。
三号床。四号床。
十号床。
江悬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他不需要用眼睛去找穴位。
闭着眼,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往下落。每一针都分毫不差。
帐篷顶上的白炽灯闪了两下。
电压不稳。
外面天黑了。
几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大飞蛾,撞在滚烫的灯泡上。
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焦糊声。
冷风顺着帆布缝隙灌进来,带着外面生石灰的呛人味道。
江悬没停。
五十号床。
灯泡闪烁着,光线在惨白和昏黄之间来回跳跃。
他感觉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咽唾沫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那个保温杯就放在外面的石头上。他没去拿。
走出去喝口水,需要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,就能死三个人。
他不干这种亏本买卖。
一百号床。
白炽灯的灯丝终于烧断了。
发出一声细微的“砰”响。
整个帐篷暗了下来。只有外围探照灯的余光,透过帆布透进一点光晕。
江悬摸黑扎针。
真气在经脉里疯狂流转。代替了视觉。
两百号床。
天亮了。
阳光像一把尖刀,刺透帐篷的缝隙。
晃在江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。
酸涩。发胀。
他眨了眨眼。眼角干巴巴的,连一滴困泪都挤不出来。
脚下的泥地已经被病人们吐出的黑血泡软了。
黏糊糊的。
旧胶鞋踩在血水交织的水渍里。
“吧唧,吧嗒。”
泥水渗进鞋帮。湿冷的液体捂着脚趾头。
难受。
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。
袖口、胸前、下摆。
全是大片大片干涸的暗红色斑块。衣服变得死沉。
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把那些血痂泡软,又染上新的一层。
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。
三百号床。
又是一个黑夜。
备用的白炽灯被外面的防化兵接上了。
灯光依旧惨白。
江悬的手指开始发麻。
捏着银针的虎口,因为千百次的高频震颤,磨破了一层油皮。
火辣辣地疼。
真气透支到了红线。
丹田里像是一口快要烧干的枯井。
每抽调一丝真气,胳膊上的经脉就传来一阵刀割般的钝痛。
他咬着牙。后槽牙磨出细碎的骨音。
“这破活儿。”
他沙哑地骂了一句。
手里的针没停。
四百号床。
三天。
三天三夜。整整七十二个小时。
他没合过一次眼。没喝过一口水。
连拉个椅子坐下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腿肚子在打转。
膝盖关节像生了锈的齿轮。每走一步都得硬磨。
帐篷外面,防化兵换了八拨人。
没人敢进来。也没人能进来。
这五百个人的命,全吊在江悬这几根发抖的指头上。
四百九十号床。
江悬的手抖了一下。
银针扎偏了半寸,扎在了肋骨边缘。
他闷哼一声。收回手。
左手食指和拇指,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隔着运动裤,掐出一块青紫。
疼痛让恍惚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他重新找准穴位。扎进去。
药液顺着血管流淌,硬生生压下那股要命的死气。
病人吐出一口黑泥。呼吸顺畅了。
四百九十九号床。
是个七八岁的小孩。
江悬蹲下来。双膝磕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。
裤腿湿透了,冰凉。
他没有捏脱臼下巴。捏碎了这孩子以后长不大。
他用大拇指按住小孩的腮帮子。
用力一挤。嘴巴张开一条缝。
灌药。下针。
小孩剧烈咳出一口污血。喷在江悬的胸口上。
江悬站起身。
眼前一阵发黑。金星乱冒。
他单手撑在铁床架上。铁管冰凉。
大口喘了两下带着腥臭味的空气。肺叶跟着抽痛。
他转过身。
走向最后一张床。
五百号床。
最后一个。
这人病得最重。皮肤下的紫黑血丝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下巴。
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进气多出气少。
江悬端着最后一碗已经凉透的墨绿汤药。
粗暴地捏开下巴。
连汤带药渣,直接灌进他嘴里。
“当啷。”
他扔掉瓷碗。粗瓷碗砸在铁床腿上,碎成了几瓣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干瘪下去。
榨干丹田里最后一滴纯阳真气。
九根银针同时出现在右手指缝间。
“去。”
江悬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只用干涩的气音吐出这个字。
九针齐落。
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死死封住病人胸口的九处死穴。
真气像是一把狂暴的大火,把残存在血液里的合成毒素烧得一干二净。
针尾发出最后一声虚弱的蜂鸣。
江悬站在床边。
双手死死扒着床沿。
眼睛盯着病人的脖子。
一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那张布满紫黑血丝的脸。
颜色开始慢慢变淡。
从死寂的紫黑色,逐渐褪成了苍白的病容。
皮肤下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的网状血丝。
像退潮的海水一样。
慢慢缩回了深层血管里。
彻底消失了。
帐篷角落。
那几台一直闪着红灯的简易心电监护仪。
警报声停了。
“滴……滴……滴……”
杂乱刺耳的死亡长鸣。
全部变成了平稳有力的滴答声。
一声连着一声。
清晰。跳跃。
这是活人的动静。
五百个人。全活了。
江悬抬起重若千钧的右手。
两根手指捏住针尾。
拔出最后一根银针。
随手塞进裤兜里。
他想转身,往帐篷门帘走。
脚下突然一软。
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