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特训营的日头毒辣。
阳光穿过医务室玻璃窗。光线被打碎,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。
切出一块四方的亮白光斑。光斑里,灰尘颗粒慢悠悠翻滚。
医务室里很静。
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半死不活地转着。
扇叶生了锈,转一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老藤椅摆在屋子最里头的阴影里。
江悬躺在上面。
白大褂敞着怀。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纯棉短袖。
双腿交叠着,搭在前面那张掉漆的铁皮办公桌边缘。
旧胶鞋的后跟踩得扁平。
鞋底边缘沾着点干泥巴。在铁皮桌上蹭出一道浅灰印子。
他脸上盖着一张过期的《东南军报》。
报纸边缘发黄起皱。
随着他平稳的呼吸,报纸在脸上一面一起一伏。
“呼——”
“噜——”
细微的鼾声从报纸底下传出来。
藤椅的竹篾承受着他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。
发出细碎的、断断续续的嘎吱声。
这几天,江悬过得很舒坦。
纯金的诺奖奖杯被林多金拿去砸野核桃了。底座挺好使。
排队看病的老院士们带着红光回了京城。
天天拿秒表掐他心率的白芷,被军区总院的一台紧急解剖手术叫走了。
特训营里安静得像个养老院。
江悬每天睡到自然醒。吃完午饭,接着躺回这把藤椅。
把欠的觉连本带利补回来。
桌上的军绿色保温杯,盖子半敞着。
热水泡着两粒胖大海和几颗红枸杞。水温正好。
水汽顺着杯口袅袅往上冒。
他在梦里正拿着鱼竿,坐在海边吹风。
刚要提竿。
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军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。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步点杂乱。透着一股子狂躁。
脚步声直奔医务室而来。
江悬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两道眉毛往中间拧紧,挤出一个川字。
梦里的鱼线断了。
他没睁眼,咂了一下嘴。口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啧。
正准备开口让门外那个不长眼的滚蛋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在医务室里炸开。
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。
门板带着风声,狠狠撞在白灰墙上。
墙面猛地一震。
门把手在墙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一块巴掌大的墙皮脱落。砸在地上,碎成白色的粉末。
门框发出痛苦的撕裂声。合页刺耳尖叫。
江悬被震得耳朵发麻。
他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报纸。报纸边缘抓破了一个口子。
“谁啊!大中午的赶着……”
他带着起床气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半。
声音卡住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门口进来的人。
江破虏。
江破虏大步跨进医务室。
将官常服穿得歪斜。风纪扣解开了两颗,露出微微发黄的白衬衫领子。
头顶没戴那顶标志性的军帽。
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竖在脑袋上。
江悬看着他爹。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。
江破虏的脸铁青一片。没有一丝血色。
两颊的肌肉死死绷着。咬肌凸起一个硬疙瘩。
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。顺着鬓角往下淌,砸在常服的领口上。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。
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。
透着一股焦灼。
江破虏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军靴踩在白灰粉末上,踩出一个个脚印。
三两步走到铁皮桌前。
他左手死死攥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。
文件袋的封口处,盖着一个刺眼的红章。
江悬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。
老藤椅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坐直了身子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江破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。
“老头子,你……”
江悬刚开口。
“啪!”
江破虏右手一挥。
那份盖着绝密红章的加急战报,被他重重拍在了掉漆的铁皮桌上。
铁皮桌面发出一阵嗡鸣。
桌子晃了一下。
旁边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,被震得猛地一跳。
杯盖没拧紧。
里面温热的茶水晃荡出来。
两滴带着红色的枸杞水,溅在桌面上。
顺着掉漆的铁锈斑点,缓慢往下流。留下一道水痕。
江破虏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微微弯着腰,死死盯着江悬。
指关节泛出惨白。指甲几乎抠进铁皮里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看。”
江破虏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土。只挤出这一个字。
江悬收起了脸上的散漫。
他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脊背慢慢挺直。
江悬坐直身子。
视线落在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。袋口已经撕开了,边缘粗糙。
他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捏住文件袋边缘。
触感发凉。
他慢慢把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。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。
最上面是一张白色的A4打印纸。
抬头的红字异常醒目。
他的视线扫过那份战报的标题。
江悬没有继续往下看文字内容。
手指拨开第一页简报,翻到了下面。
目光猛地定格在附带的一张高空卫星侦察照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