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的手指悬在半空。
指甲缝里渗着汗水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绷得惨白。
阳光像火盆一样扣在操场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
高级定制的修身西服,早被汗水浸透。
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。又闷又热。
他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。
脖子两侧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随着急促的心跳突突直跳。
他死盯着台上那个夹着金奖杯的年轻人。
怒火烧干了理智。
威廉胸腔里憋着一股气。
他要骂醒这个狂妄无知的龙国人。
他要用最严厉的词汇,在全世界的镜头前,维护现代医学的尊严。
维护这个行业的圣洁。
“你……”
威廉张开嘴。
舌头抵着下牙膛。声带绷紧。
那句“你太傲慢了”,已经卡在了喉咙口。
只差一口气就能喷薄而出。
台上。
江悬把纯金底座往腋下夹得紧了点。
金属表面在太阳下晒得有些发烫。
隔着薄薄的灰色T恤,硌着肋骨。有点难受。
他听到了台下的动静。
没转头。
只是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慢慢偏了偏。
眼皮微微往上抬了半寸。
目光越过红布包裹的木桌边缘。
越过空气中飞舞的黄土微尘。
冷冷地。
扫了威廉一眼。
没有杀气。
没有那种在战场上斩断雇佣兵喉管时的暴戾。
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。
那是一种绝对的漠视。
就像是一个路人在看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子。
连踢开的欲望都没有。
只觉得麻烦。
就这一眼。
威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嘴里那个“太”字的音节,硬生生地卡在了牙齿后面。
下颌骨像生了锈的齿轮。卡死在半空。
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看着江悬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脑子里,“嗡”的一声长鸣。
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服务器,被人一把拔掉了主电源线。
所有的怒火、骄傲和指责。
在这一瞬间,全部死机。
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。
威廉想起了半个月前。
他在波士顿的顶尖实验室里。
窗外下着大雪。实验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
他坐在电脑前,面前放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。
屏幕上,是龙国军方解密发来的一份病理切片数据。
那只叫闪电的退役军犬。
骨癌晚期。
在第一张X光片里,后腿的骨髓腔已经被癌细胞啃食得干干净净。
呈现出可怕的虫蚀状黑洞。
那种程度的骨质破坏,在现代兽医学乃至人类医学里。
只有一种处理方式。
截肢。或者安乐死。
但。
威廉记得很清楚。
他当时点开了第二张核磁共振图。
是经过那个叫江悬的军医治疗后的影像。
他当时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毯上。
褐色的液体弄脏了昂贵的波斯地毯。他连擦都没去擦。
屏幕上。
那些原本酥脆如朽木的病变骨骼。
奇迹般地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新生骨小梁。
灰白色的致密影像,填满了整个骨髓腔。
骨密度测试数据,甚至超过了健康的成年犬。
癌细胞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有任何化疗药物的残留。
没有任何靶向药干预的痕迹。
就像是上帝伸出手,把那段坏死的骨头直接格式化,然后重新打印了一遍。
威廉当时趴在灯箱上。
拿着高倍放大镜。
整整看了一夜。
眼睛熬得通红,流着眼泪。
他想找出龙国人造假的PS痕迹。
但他找不出来。
那份数据完美得让人绝望。
画面再闪。
核辐射晚期患者。钱学林。
造血干细胞大面积溶解。
内脏器官呈现出不可逆的慢性衰竭。
这种病。
威廉见过太多了。
切尔诺贝利事故后,他曾参与过救援医疗专家的会诊。
那些病人,只能在无菌舱里,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块块溃烂。
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等死。
没有任何一种现代医药能逆转基因链的崩塌。
但在龙国传来的那份活体穿刺切片里。
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坏死的细胞壁。
在一种未知力量的干预下。
被强行剥离了辐射毒素。
那碗黑漆漆的中药汤。
那几根在胸口颤动的银针。
竟然让断裂的DNA端粒,开始了反向延长。
衰老和死亡的倒计时。
被那个穿着破胶鞋的年轻人。
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。
威廉呼吸变得粗重。
胸腔里像堵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。
闷得透不过气来。
他是个医生。
三十岁拿到双料医学博士。
四十岁成为北美神经外科的首席主刀。
他在《柳叶刀》上发表过四十二篇核心论文。
他的手术刀下,救回过无数达官贵人的命。
他一直坚信。
现代西方医学,是人类对抗死神的唯一武器。
是建立在无数次双盲测试、精准数据和细胞学基础上的真理。
可是现在。
那个真理,碎了。
就在眼前这个把诺奖奖杯当核桃夹子的年轻人手里。
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威廉看着江悬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愤怒是那么的可笑。
傲慢?
人家有什么不能傲慢的?
在医学这条路上。
他们这些所谓的国际权威、学术泰斗。
还在山脚下,拿着放大镜研究泥土的成分。
而江悬。
早就站在了山顶。
站在了云端之上。
在科学的尽头,站着的是神。
凡人有什么资格,去指责神明拿圣杯砸核桃?
一滴冷汗。
顺着威廉惨白的额头滑落。
流过深陷的眼窝。
刺进眼睛里。
有点发酸,有点蛰得慌。
他没有抬手去揉。
那只悬在半空、指着江悬的手指。
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。
沉重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整条胳膊。
名贵西服的袖口被汗水湿透了。
黏糊糊地贴在手腕上。
冰冷。
威廉的手。
颓然地垂了下去。
砸在大腿侧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那张涨红的脸,迅速褪去了血色。
变得灰白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吞咽着嘴里干涩的唾沫。
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渣。
每咽一下,都拉扯着黏膜生疼。
刚才憋在胸腔里的那股怒气。
失去了宣泄的出口。
变成了一股紊乱的气流,在气管里乱撞。
“咳……”
威廉佝偻下身子。
捂着胸口。
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。
咳得撕心裂肺。
他低下了头。
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黄土的高级皮鞋。
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反驳的力气。
甚至连直视江悬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周围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卡尔抱着空荡荡的红木锦盒。
站在红布桌后。
老脸上的肌肉僵硬着。
他看着威廉败退。一句话都没说。
史密斯瘫在椅子上。
霍夫曼扯着歪斜的领带。
还有那些来自欧洲、岛国的医学界巨头。
全场所有的外国专家。
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他们看到了江悬那个眼神。
也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让他们三观崩塌的病理数据。
他们心底的防线,和威廉一样。
彻底坍塌了。
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神话。
在绝对的医术碾压面前。
任何学术上的指责和规矩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们只能沉默。
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卑微。
台下。
几万名龙国士兵站得笔直。
林多金在第一排。
胖手里还捏着两颗硬邦邦的野核桃。
他看着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外,现在全都低着头装死。
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江破虏站在台子侧面。
紧捏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掌心里的汗风干了,凉飕飕的。
他看着儿子。
虽然还是觉得那副做派欠揍,但心底里,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。
江悬收回了目光。
他没去管那些老外是怎么想的。
也没兴趣去看威廉咳嗽的样子。
他只是觉得累。
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。
昨天晚上被那些老头子吵得没睡好。
今天又在这大太阳底下站了十几分钟。
体力消耗太大了。
“行了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很小。
他把夹在左边腋下的那座纯金底座奖杯。
往上提了提。
换了个姿势。
拎在手里。
金属底座很沉。
但在他手里,就像是拎着一块普通的砖头。
右手插回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。
摸了摸。
里面空荡荡的。
连一粒瓜子都没了。
江悬转过身。
背对着那些闪烁的照相机镜头。
背对着那些低头沉默的医学权威。
他没有再看台下的林多金一眼。
也没有去看江破虏。
他微微佝偻着背。
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,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。
下摆在热风中轻轻晃动。
脚下。
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。
在铺着红布的木板台上,拖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他拖着脚步。
慢吞吞地,走下了主席台的木制台阶。
木板发出嘎吱的闷响。
阳光打在他的背上。
拉出一条长长的、有些颓废的灰色影子。
影子投在操场的黄土地上。
在一万多双眼睛的注视下。
在全世界转播镜头的死死锁定中。
江悬拎着那个准备用来砸核桃的诺奖奖杯。
没有欢呼。
没有挥手。
只留下一个有些驼背的、散漫的灰色背影。
一步一步。
走回了那间破旧的医务室。
去睡他的午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