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着头,看了一眼那件憋气的白色连体服。
一股刺鼻的滑石粉味道,混着橡胶的生胶味,钻进鼻腔。
他皱了皱眉。
两道眉毛拧出一个死结。
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没拿出来。
右手还提着那个旧医疗箱。
“太闷。”
江悬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张大嘴,打了个连绵悠长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困泪。
他用捏着医疗箱提手的右手手背,随便蹭了一下眼皮。
“这衣服穿上,连喘气都费劲。”
江悬摇了摇头。满脸嫌弃。
“影响我呼吸。”
连长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,看着面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。
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嫌闷?
里面那些化成血水的兄弟,连嫌闷的机会都没了!
“你……”
连长刚想发火。
江悬已经伸出左手。
手背贴着那件厚重的防护服,随意地往旁边一推。
力道不大。
但连长只觉得手臂一麻。
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“吧嗒。”
那套价值高昂的生化防护服,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砸在白花花的生石灰粉末里。
扬起一小片白烟。
江悬没看地上的衣服。
他拖着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。
转过身。
“鞋破了,走路有点打滑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迈开腿。
白大褂敞着怀,下摆在风中轻轻晃荡。
他踩着满地的生石灰。
发出“噗、噗、噗”的沉闷声响。
就这么毫无防备地。
朝着那拉着三道铁丝网的警戒线,直挺挺地走了过去。
“回来!”
连长急眼了。
眼眶瞬间充血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右手一把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“啪。”
大拇指挑开牛皮搭扣。
手腕用力。
一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被他拔了出来。
连长没有把枪口对准江悬。
枪口斜指着地面的烂泥。
但他握枪的手在剧烈发抖。
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,指节泛着青白。
“江大夫!你站住!”
连长嘶吼出声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。
“前面是重度污染区!没有防护进去就是送死!”
周围的防化兵也全慌了。
几十个端着步枪的士兵,戴着防毒面具。
隔着透明的树脂镜片。
那一双双眼睛里,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他们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。
这人疯了。
绝对是疯了。
连病毒专家穿防护服都死在里面,他居然想光着膀子硬闯?
“拦住他!”
连长端着枪,往前跑了两步。
但他不敢靠近那条画着红色骷髅标志的警戒线。
那里空气里的每一粒灰尘,都可能带着致命的毒素。
就在这时。
警戒线内侧。
十几米外的一栋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。
“砰砰砰!”
剧烈的砸玻璃声响起。
声音沉闷,急促。
板房的钢化玻璃窗后。
三个穿着全封闭生化服的医生,正拼命地拍打着窗户。
他们是被困在里面的第一批专家组幸存者。
一个老专家双手拍在玻璃上。
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手指,在玻璃上留下几个带有血污的印子。
他把脸死死贴在窗户上。
透明面罩里满是哈气。
他张大嘴巴。
隔着双层隔音玻璃,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但他脖子上的青筋和扭曲的面部肌肉,足以说明他在疯狂咆哮。
老专家拼命摇着头。
用沾着血的手套指着江悬,又指了指地上。
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意思是:会死!别过来!
另外两个医生急得在原地直跳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,连个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都没戴。
就这么提着个破皮箱。
走到了第一道铁丝网跟前。
“疯子……”
老专家瘫坐在窗台下。
双手抱住戴着头盔的脑袋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再看一个人活生生化成血水的惨状了。
江悬停在铁丝网前。
他没理会身后连长的嘶吼。
也没看窗户里拍打玻璃的医生。
他低下头。
看了一眼铁丝网上挂着的倒刺。
生了点红锈。
“路封得挺死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
抬起那只穿着旧胶鞋的右脚。
对准铁丝网的承重铁管。
轻轻踹了一脚。
“哐当。”
生锈的铁管应声断裂。
铁丝网向两边倒去。让出一个一米宽的缺口。
江悬踩着倒下的铁网。
鞋底和铁丝摩擦,发出“嘎吱”的刺耳声。
他跨过了第一道警戒线。
空气,在这一瞬间变了。
踏入重度疫区的刹那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肉腐败味。
直接扑在了江悬的脸上。
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。
半空中的灰尘不再是普通的泥土颜色。
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微黄。
随着山风,在空气里打着旋儿。
江悬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捂鼻子。
只是两道眉毛再次拧紧。
“真难闻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医疗箱。
放在满是石灰的地上。
左手探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。
连长在后面看得心脏都要停跳了。
他以为江悬终于要拿口罩或者防毒面具了。
结果。
江悬的手抽出来。
手里。
拿着那个边缘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他大拇指用力。
拧开塑料杯盖。螺纹摩擦发出粗糙的响声。
仰起头。
在这漫天都是致命病毒孢子的死地里。
他慢条斯理地。
喝了一大口枸杞水。
“咕咚。”
喉结滚动。温水下肚。
胃里暖和了一点。
连长手里的枪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砸在泥坑里。
他傻了。
玻璃窗后的老专家也傻了。
这特么是在找死吗!
在疫区里喝水,等于是直接把病毒往食道里倒!
江悬喝完水。
拧紧杯盖。随手把保温杯揣回兜里。
重新拎起地上的医疗箱。
他没死。
他甚至连咳嗽都没打一个。
江悬的丹田深处。
那股平时被他压抑得死死的纯阳真气。
在踏入疫区的瞬间。
自动运转。
真气顺着奇经八脉,如同沸腾的岩浆。
疯狂流转。
他的体温在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层面,急剧攀升。
这股霸道的纯阳真气,透出体表。
在距离他灰色短袖和白大褂外围。
正好三寸的地方。
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罩。
护体罡气。
肉眼看不见气罩。
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。
江悬身体周围三寸内的空气,正呈现出一种高温炙烤下的透明扭曲感。
那些漂浮在空气中、微小到纳米级别的合成病毒孢子。
随着微风。
像一群黑色的微尘,朝着江悬的身体扑来。
但在触碰到那层无形气罩的瞬间。
“哧啦——”
极细微的、像是冷水滴入滚烫油锅的声音。
在江悬周身响起。
这声音太小。普通人根本听不见。
但江悬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带有腐臭味的黑色毒孢。
在接触到高温纯阳真气的刹那。
直接被焚化。
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。
瞬间气化成了一缕缕连肉眼都无法分辨的青烟。
消散在空气中。
甚至连江悬白大褂上沾着的一点石灰粉。
都被这股真气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江悬毫发无损。
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沾上病毒。
他拖着破胶鞋。
继续往前走。
踢踢踏踏。
穿过第二道铁丝网。
跨过第三道沙袋防线。
他的步子迈得很散漫。
看着不像来救灾。
倒像是个在公园里遛弯、嫌弃周围环境太脏的老大爷。
窗户后面的三个医生。
瞪大了眼睛。
面罩里的下巴已经合不拢了。
他们看着江悬在毒雾里闲庭信步。
看着他连个喷嚏都没打。
医学常识在他们的脑子里,轰然崩塌。
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他……他不是人……”
老专家瘫坐在地上,喃喃自语。
声音隔着面罩,闷闷的。
江悬走到了疫区最深处。
那里搭着几顶巨大的军绿色重症隔离帐篷。
帐篷周围撒满了生石灰。
白花花的一片。
最中间的那顶帐篷。
门帘是用厚实的黄色塑料布做的。
为了防止病毒外泄。
塑料布的边缘,用宽大的银色工业胶带。
死死地封了三层。
帐篷里。
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。
夹杂着漏风的喘息声和重物砸床的闷响。
江悬停在黄色门帘前。
他把医疗箱放在地上。
伸出左手。
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层厚厚的银色胶带边缘。
胶带粘得很死。
江悬皱了皱眉。
手指微微发力。
“刺啦——!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撕裂声。
在寂静的疫区中心炸响。
江悬单手。
粗暴地把那三层工业胶带,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黏腻的胶水拉出几道细丝。
胶带被他随手扔在满是石灰的地上。
他一把掀开黄色的塑料门帘。
门帘上凝结的水珠。
“哗啦”一下全砸在了他的白大褂上。
帐篷里的光线很暗。
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。
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腐败的恶臭。
像一堵墙一样拍在江悬脸上。
里面摆着几十张行军床。
每一张床上,都绑着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感染者。
江悬没有理会那些惨叫。
他提着医疗箱,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张病床。
床上。
躺着一个当地的村民。
这人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了。
他双手被绷带死死绑在铁床架上。
手腕处的皮肉被勒得发紫,渗着血。
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村民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白。
皮下布满了紫黑色的网状血管。
凸起。像爬满了一脸的黑色蚯蚓。
“哇——”
村民嘴巴张大。
一大口黏稠的、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血。
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。
黑血落在他枕着的白毛巾上。
瞬间洇开一大片。
毛巾边缘冒起了一丝微弱的白烟。血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。
村民的眼皮半睁着。
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淡黄色。
瞳孔开始扩散。
没有了焦距。
江悬站在病床边。
他看着那滩吐在枕头上的黑血。
眉头紧锁。
他没有退后。
也没有戴手套。
江悬把医疗箱放在床脚。
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带着一指头常年握保温杯磨出的薄茧。
探过那张沾满黑血的床单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。
准确地。
搭在了村民那滚烫、干瘪。
布满紫黑色血丝的手腕上。
伸手搭住了对方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