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旋翼撕裂了西南边境上空阴沉的云层。
风声很大。机舱里的噪音像一千面破鼓同时在敲。
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江悬靠在铝合金舱壁上。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。
他闭着眼。脑袋随着机身的剧烈颠簸,一下一下地磕在身后的减震垫上。
没觉得疼,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右手死死扣着那个旧医疗箱的皮质提手。
提手边缘磨损出了毛边,有些扎手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手心里捂出了一层冷汗,和老旧的皮革黏在一起。滑腻腻的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嗓子里干得冒火,带着一股泛上来的酸水味。
直升机猛地往下一沉。
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。五脏六腑像被一把无形的手狠狠往上揪。
江悬睁开眼。
眼底布满了一根根粗壮的红血丝。
他低下头,用空着的左手揉了揉太阳穴。指腹按压在跳动的血管上,带来一阵钝痛。
“降落了。”
驾驶员戴着头盔,转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显得有些发劈。
江悬偏过头。
透过布满划痕和灰尘的有机玻璃舷窗,他看向下方。
一片死寂的黄褐色土地。
原本该是葱郁的热带雨林,现在却像被抽干了生机。
树叶枯黄,大片大片地掉落在烂泥里。
树干上泛着黑色的斑块。
在这片枯黄的死地中央,拉着三道刺眼的铁丝网。
蛇腹型的刀片刺网,一圈套着一圈。
在阴沉沉的天空下,泛着冰冷、拒人千里的寒光。
铁丝网上挂着红底白字的警告牌。风一吹,铁皮牌子撞在金属柱子上,发出“当当”的闷响。
直升机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泥地上。
避震器发出一声惨烈的金属压缩声。机身剧烈晃动了两下。
轮胎在满是石灰的地上擦出两道白印。停稳了。
江悬站起身。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他左手拉开机舱的把手。用力往旁边一推。
“哗啦。”
舱门滑开。
一股强烈的狂风,夹杂着直升机旋翼卷起的沙尘,直接灌进机舱。
狠狠地拍在江悬的脸上。
他眯起眼睛。迎着风。
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,被狂风吹得向后鼓胀。衣摆疯狂地拍打着他的膝盖。
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医疗箱,跨下金属踏板。
旧胶鞋的鞋底,踩在了外围的泥地上。
“咔嚓。”
鞋跟踩碎了一块干结的石灰块。变成一滩白粉。
面前是一座犹如铁桶般的隔离堡垒。
两辆喷着丛林迷彩的轮式装甲车,死死地横在进村的唯一土路口。
黑洞洞的机关炮管低垂着,指向前方。
装甲车的引擎没熄火,排气管往外喷着灰色的尾气。
装甲车后方,垒着三层半人高的防爆沙袋。
沙袋外面,又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。白得晃眼。
几十名防化连的士兵,趴在沙袋后面。
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。枪托死死抵着肩膀。
他们全身上下,套在厚重的军绿色全封闭防化服里。
头上扣着带有双过滤罐的防毒面具。
厚实的橡胶面罩紧紧勒着皮肉。边缘把脸颊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红沟。
呼吸时,排气阀发出沉闷的“呼哧、呼哧”声。
像是一群笨重的深海潜水员。
江悬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这些士兵的眼睛。
透过防毒面具那一层略显模糊的树脂镜片。
一双双布满血丝、瞳孔放大的眼睛。
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微发抖。
那是人在面对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能瞬间把人化成血水的死神时,最本能的恐惧。
一个新兵端着枪的手,抖得厉害。
枪管磕在沙袋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细碎撞击声。
他拼命想握紧。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失去了血色,变成惨白。
但根本控制不住肌肉的痉挛。
铁丝网的更深处。
是几十顶军绿色的重型隔离帐篷。
帐篷的门帘被死死拉上。拉链拉到最底。边缘还用胶带贴了三层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穿透了厚厚的防水帆布。
在沉闷的营地上空轰然炸响。
这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来的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,在干枯的骨头上疯狂地来回拉扯。
带着一种五脏六腑正在被强酸腐蚀、溶解的绝望。
尾音因为痛苦而严重变调。最后变成了一阵漏气的“咯咯”声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惨叫。
从不同的帐篷里此起彼伏地传出来。
哀嚎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锯着外面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那个发抖的新兵,听到这惨叫。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沙袋后面。
他大口喘着气,防毒面具的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水雾。
江悬吸了吸鼻子。
一股极度刺鼻的味道,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,直冲脑门。
高浓度过氧乙酸消毒水的氯气味。
混合着生石灰遇水后散发出的烧灼气味。
黏稠,呛人。
江悬喉咙一痒。
“咳咳!咳!”
他偏过头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肺里一阵抽痛。
生理性的眼泪被呛了出来,挂在眼角。
他抬起手,用粗糙的白大褂袖口,胡乱地在眼角抹了一把。
留下一道红印子。
太难闻了。
在这股能把人嗅觉熏废的化学药剂味道下面。
江悬那异于常人的嗅觉,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最深处的气息。
腥臭。
浓烈到令人作呕的、血肉溶解腐败的死气。
那是活生生的人,内脏化成血水后,从七窍里流出来的味道。
江悬咬紧了后槽牙,强行把翻涌上来的酸水压了回去。
他直起腰。
左手把医疗箱的提手换了个位置,重新握紧。
食指在箱子侧面的黄铜搭扣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发出“嚓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里的规则变了。
不是治病。
治病是找病因,开药,让人慢慢好起来。
这里没有慢慢好起来的选项。
这是一场极端到没有丝毫退路的拔河。
死神就站在那三道铁丝网的后面。
手里死死拽着一根沾满黑血的绳子。
绳子的另一头,绑着里面那些人的命。
而医生,站在这头。
只能硬抢。
拼着把经脉里的最后一丝真气榨干,从死神那冰冷的骨爪里,把人命硬生生地拽回来。
只要手松开一秒,绳子那头的人,就会化成一滩腥臭的黑血。
“咯吱。咯吱。”
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从第一道闸门处传来。
两个穿着全套白色生化防护服的卫生员。
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,艰难地从消杀通道里走出来。
推车上。
放着一个明黄色的裹尸袋。
袋子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,用密封胶封死了。
两个卫生员走得很慢。防护服下的脚步十分沉重。
推车压在碎石路上,颠簸了一下。
裹尸袋的底部。
突然洇出了一小片暗黑色的污渍。
黑色的液体顺着黄色的防水布,缓慢地滑落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黑血滴在地上铺着的生石灰上。
冒出一丝微弱的白烟。发出“嘶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两个卫生员看到了这滴血。
身体猛地一僵。
推车的手死死定在原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生怕再晃动一下,袋子里的毒血会溅在他们的防护服上。
江悬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袋子。
看着那滴冒烟的黑血。
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石灰粉尘的灼热空气。
他迈开了腿。
旧胶鞋在白花花的石灰地上。
“扑、扑、扑。”
留下一串清晰的白色脚印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朝着那第一道铁丝网的检查闸门,笔直地走过去。
白大褂的衣角蹭过沙袋。
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。他没去拍。
脸色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就在他距离闸门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。
“踏踏踏!”
一阵沉重、急促的军靴奔跑声。
从闸门内侧传了出来。
防化连的连长,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消杀通道。
他没有穿那套笨重的防化服。
只穿着一身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的丛林迷彩作训服。
连军帽都没戴。
头发像刚洗过水一样,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。
连长跑得很急。
军靴踩在水坑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
他喘着粗气,胸腔剧烈起伏。肺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防化连的连长抱着一套厚重的全封闭式白色生化防护服,大步跑到江悬面前,满头大汗地把衣服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