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嘟——”
干涩的盲音在免提喇叭里炸开。
单调。刺耳。
这声音像一把钝刀,硬生生切断了前线绝望的哭喊。
电话座机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。
灭了。
医务室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外面操场上的风停了。树叶不动。
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还在转。扇叶切割空气,发出沉闷的“呼呼”声。
这声音现在听起来,大得有些砸耳朵。
江破虏跌坐在折叠椅上。
他双手死死扒着铁皮桌的边缘。
手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色。指甲在生锈的铁皮上抠出几道浅浅的白印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胸腔剧烈起伏。
呼吸声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,呼哧呼哧地往外漏风。
汗水从江破虏灰白的鬓角渗出来。
汇聚成大颗的汗珠。
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砸在军装裤腿上。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。
他盯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。眼睛里布满了粗壮的红血丝。
嘴唇没有血色。上下打着颤。
门外。
走廊里的参谋和警卫连长,像被钉死在地砖上的木桩。
没人敢出声。
甚至没人敢大口呼吸。
他们听到了电话里的汇报。
连全封闭防化服都挡不住的病毒。沾上就化成血水。
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。
这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空气黏稠得像一团吸满水的海绵。
堵在所有人的肺管子里。
闷热。压抑。
江悬站在铁皮桌旁。
他收回按下挂断键的食指。
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。慢慢握成拳头。
他转过头。
那双平时总是半耷拉着、挂着黑眼圈的眼睛。
此刻完全睁开了。
没有打哈欠。
没有揉眼角。
更没有抱怨一句这通电话影响了他的午休。
他脸上的懒散和漫不经心,像退潮的海水。
退得干干净净。
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平淡。
江悬低下头。
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灰色的运动外套。
他抬起双手。
捏住领口下方的金属拉链头。
往下用力一扯。
“呲啦。”
拉链滑到底。金属齿轮摩擦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拽住袖口,把两条胳膊抽了出来。
脱下这件外套。
随手一扔。
外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落在旁边的老藤椅上。
竹篾被砸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。
江悬转过身。
脚下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,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走向墙角的铁皮衣柜。
柜门有些变形,关不严实。留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。
他伸出手。
扣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往外一拽。
“咣当。”
铁皮门撞在旁边的白灰墙上。震落两点白色的粉末。
柜子合页缺油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樟脑丸的味道。
从柜子里飘了出来。
江悬伸手探进柜子深处。
拿下一个塑料衣架。
衣架上,挂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。
布料有些发硬。下摆处还有上次在北非没洗干净的一点暗色污渍。
他把白大褂扯下来。
衣架随手扔进柜子里。砸在铁皮底板上,当啷作响。
江悬抖了抖白大褂。
扬起一点细小的灰尘。
他在光柱里穿上这件衣服。
先伸左胳膊,再伸右胳膊。
衣服宽大,套在身上的短袖外面,显得有些空荡。
他低下头。
双手捏住白大褂最下摆的一颗塑料纽扣。
对准发硬的扣眼。
用力塞了进去。
“吧嗒。”
纽扣卡紧。
接着是第二颗。
他扣得很慢。动作有条不紊。
平时,他这件白大褂永远是敞着怀的。
像个吊儿郎当的街溜子。
风一吹,衣角就往后乱飞。
但今天。
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手指一格一格地往上移。
第三颗。
第四颗。
医务室里只有他扣扣子的细微摩擦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扣到了胸口的位置。
没有停。
手指继续往上。
捏住领口最顶端的那颗纽扣。
扣眼很小,平时从没用过。边缘的线头有点散。
江悬稍稍用了一点力。
硬生生把那颗塑料扣塞了进去。
领口瞬间收紧。
粗糙的棉布边缘,死死贴着他的脖颈。
卡在喉结下方。
有点勒人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上下滚动,蹭着发硬的布料。
他没去松开。
就这么严丝合缝地扣死了。
穿戴整齐。
江悬转身走向靠墙的那张单人折叠床。
床架是铁管焊的,生了锈。
他走到床边。
双膝微屈。
直接蹲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沾上了一层灰土。
他没在意。
上半身前倾,伸出右手。
探进床底下的阴影里。
床底的空间很窄。
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
他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摸索。
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铁拉环。
上面全是铁锈。有点扎手。
江悬四指扣住拉环。
手臂肌肉微微绷紧。
往外猛地一拽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个沉重的旧医疗箱,从床底被拖了出来。
箱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。
发出刺耳、沉闷的摩擦声。
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子。
这箱子四角的包铁早就磨平了。
黑色的皮革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木头底子。
江悬把箱子拖到脚边。
他站起身。
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。
左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里。
掏出那个黑色的针灸布包。
布包边缘磨起了毛边。摸着有点发涩。
江悬弯下腰。
大拇指按住医疗箱正面的两个黄铜搭扣。
用力一按。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两声脆响。搭扣弹开。
他掀开沉重的箱盖。
箱子里空荡荡的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止血带。
他把手里的黑色针灸包,放进箱子底部的隔层里。
伸手压了压。
确认布包卡紧了。
“啪。”
他合上箱盖。
按下搭扣,重新锁死。金属咬合的声音很清脆。
江破虏坐在铁皮桌后面。
他看着江悬的动作。
看着他扣紧领口,看着他拉出那个破旧的医疗箱。
老头子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。
江破虏双手抓着桌子边缘。
实木折叠椅被他压得向后倾斜。
他想站起来。
腿部肌肉发力,刚抬起半寸。
膝盖一软。
又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。
砸得椅子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知道儿子要干什么。
他太清楚那个医疗箱意味着什么了。
去北非战场的时候,江悬也是拎着这个箱子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江破虏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这次面对的不是端着枪的雇佣兵。
那些人再狠,也是血肉之躯。子弹打得死,刀砍得死。
这次面对的。
是肉眼看不见的死神。
是连国家级生化专家,穿着全封闭正压防护服,都挡不住的恐怖病毒。
蹭破一点油皮。
几分钟内,内脏就会化成一滩黑血。
从七窍里流出来。
江破虏的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石头。喘气都觉得肺管子撕裂般地疼。
冷汗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。
浸透了军装的领子。
他张开嘴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。
发干。发涩。
他拼命想发出声音,想喊住江悬。
拦住他。
江破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。
他是你唯一的儿子。
江家三代单传的独苗。
连防化部队都死在里面了,他一个校医,连件防毒面具都没有。
去了就是送死。
尸骨无存的送死。
江破虏的右手松开桌沿。
慢慢抬起来。
在半空中发着抖。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他想去抓江悬的胳膊。
想用战区司令的命令,把这小子死死按在医务室里。
但。
他的手伸到一半。
停住了。
他也是个老兵。
是个扛着将星的龙国军人。
前线几百个士兵被困在疫区。几百条人命在等着。
除了眼前这个一次次创造医学奇迹的儿子。
没人能救他们。
没人敢进那个地狱。
两股力道在江破虏的胸腔里疯狂撕扯。
一股是父亲的私心。
一股是军人的铁血。
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。
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僵硬地握成了拳头。
青筋在手背上跳动。
最后。
颓然地,无力地,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他低下头。不敢再看江悬。
江悬没有回头看他爹。
他弯下腰。
右手握住旧医疗箱的皮质提手。
提手上的皮革有些开裂,硌着掌心。
他手臂肌肉微微收缩。
用力往上一提。
箱子离地。
有点沉。
江悬拎着箱子。
转过身。
脚下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,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半圈。
鞋底摩擦地面,发出“呲”的一声短促声响。
他迈开腿。
大步走向医务室的门口。
步伐很稳。没有一点平时那种踢踢踏踏的散漫感。
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走动,轻轻拍打着膝盖。
门开着。
走廊外面,中午的阳光很烈。
白花花的光线照在水泥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晕。
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。
走廊两边,站着一排脸色煞白的参谋和警卫。
他们看着走出来的江悬。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江悬走到木门槛前。
脚步停下。
胶鞋的鞋尖抵在磨得发亮、有些坑洼的木门槛边缘。
他没有迈过去。
江悬偏过头。
视线越过自己的右侧肩膀。
穿过昏暗的医务室。
落在了坐在铁皮桌后、低着头浑身发抖的江破虏身上。
他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。
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冷漠和平淡。
江悬收回目光。
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。
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备飞机。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