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。”
红色的塑料听筒砸在斑驳的铁皮桌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黑色的螺旋电话线在半空弹了两下。
听筒没放稳,顺着桌子边缘往下滑。
江破虏反应慢了半拍。
等他伸手去抓时,听筒已经悬在半空,被电话线拉着晃荡。
里面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。
混杂着一个男人破了音的嘶吼。
像在哭,又像在干嚎。
江破虏双手死死按住桌沿。
腰背佝偻下去。
那件笔挺的将官常服,后背洇出了一大块深色的汗迹。
布料贴在肉上。
他大口喘气,胸腔起伏。
两腮的肌肉往下耷拉,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。
江悬坐在阴影里的老藤椅上。
左手还捏着那半片旧报纸。
他看着老头子发抖的肩膀,眉头拧起一个川字。
把报纸随手一扔,落在水泥地上。
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江悬拖着旧胶鞋站起来。
鞋底有些磨平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他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前。
伸手。
捞起那个悬在半空的红色听筒。
塑料外壳有些发烫,沾着江破虏手心的冷汗。
江悬没把听筒放回耳边。
他垂着眼皮。
食指直接按在座机的免提键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红灯亮起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,瞬间被外放喇叭放大。
填满了整个医务室。
“司令!守不住了!真守不住了啊!”
喇叭里的男声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声音撕心裂肺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背景音乱成一锅粥。
有沉闷的雷声,有胶鞋踩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。
还有人压抑的干呕声。
江破虏双手抓着花白的头发。
用力扯了一下。
“医疗队呢?”
他嗓子全哑了,像吞了一把干沙子。
“总院连夜派过去的国家级生化防化专家组呢!”
“让他们立刻介入!”
“倒了!”
通讯员在电话里崩溃大哭。
声音扯破了喉咙,带着沙哑的嘶鸣。
“全倒了啊!”
江破虏猛地抬起头。
眼眶通红。
“放屁!”
他一拳砸在铁皮桌上。
茶缸跳起来,“当”的一声撞在笔筒上。水花溅在桌面上。
“他们穿的是最高级别的全封闭正压防护服!”
“带了独立外循环供氧设备!”
“怎么会倒!”
“没用……那衣服没用……”
通讯员抽噎着,牙齿在打架。
隔着免提喇叭,都能听到那种冻进骨髓的恐惧。
“病毒是活的……它自己会找缝钻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。
“老赵带队进重灾区隔离帐篷。”
“他手里拿着无菌采样管。”
通讯员倒抽着冷气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出门的时候。”
“防护服在门框上的一根铁钉上,刮了一下。”
“就那么轻轻刮了一下。”
江悬站在旁边。
右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,摸到了一小块碎棉絮。
他把棉絮捏在指肚上揉搓。
没出声。静静听着。
“刮破了一个小口子。”
通讯员吸溜着鼻涕。
“口子连个针眼大都没有。测压仪刚发出漏气警报。”
“防化连的人还没来得及拿胶带上去封堵。”
“老赵的脖子就变色了。”
“紫黑色的血丝,像活的蜘蛛网一样。”
“顺着领口直接往上爬。两秒钟就爬满了半张脸。”
江破虏双手撑着桌子。
指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老赵摔在烂泥里。”
通讯员的哭腔更重了。
“不到两分钟,他开始吐黑血。”
“透明的防毒面罩里,全被血糊满了。”
“红黑红黑的。带着黄色的胆汁。”
“他双手在面罩上乱抓,想把面罩摘下来。”
“指甲挠在树脂玻璃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”
“可是我们不敢上前帮他啊!”
“他隔着面罩在惨叫,叫得像野兽一样。”
江破虏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,狠狠摔在水泥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茶缸变形,水洒了一地。
“用药啊!”
江破虏咆哮着。
“血清!抗生素!急救药箱是摆设吗!”
“用了!”
通讯员在电话里嚎啕大哭。
“李主任亲自带着人冲上去,把能用的药全打进去了!”
“广谱抗生素,高浓度激素,抗病毒血清。”
“最粗的静脉留置针,直接扎在大腿动脉上。”
通讯员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缺氧的鱼。
“没用。”
“药水推进血管,连个泡都没冒。”
“就像是泥牛入海。”
“老赵的内脏化得太快了。”
“强心针连推了三管。”
“透明的药液打进去,拔出针头的时候。”
“针眼处冒出来的,全是恶臭的黑水。”
免提喇叭里,除了哭声。
还传来帐篷外面狂风刮过防雨布的呼呼声。
“连十分钟都没撑到。”
通讯员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老赵就不动了。”
“防化服瘪了下去。”
“人就在那层白色的衣服里,化成了一滩血水。”
江破虏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跌坐在那把硬木折叠椅上。
木头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他大口吸着气,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生铁。
门外。
一直守在走廊的警卫连长,听到里面的砸东西声,推门进来。
几个作战参谋也跟着挤在门口。
他们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增援方案。
听着免提里的汇报。
这群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。
全白了脸。
像是一脚踏进了冰冷的停尸房。
一个参谋双腿打着软,后背死死贴着白灰墙。
冷汗顺着头盔的内衬往下淌,砸在战术背心上。
整个医务室里,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。
“李主任呢。”
江悬突然开口。
声音很平淡,没有起伏。但吐字清晰。
传进喇叭里。
电话那头的通讯员愣了一秒。
“李主任……在抢救老赵的时候。”
“手套外层沾了点地上的毒血。”
“血把橡胶手套给腐蚀了。”
通讯员抽泣着。
“他刚才也躺下了。正在咳血。”
“三个带队的国宝级老专家。”
“就这么倒了两个。”
“防化营的兵在外围拉起了三道封锁线。”
“沙袋垒了三米高,生石灰撒了厚厚一层。”
通讯员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“可是那黑色的瘴气,顺着风在往外飘。”
“第一道防线上的几个兵,虽然戴着面具。”
“但已经开始发烧了。眼睛往外渗黑血。”
江悬看着桌上的免提红灯。
一闪一闪。
通讯频道里的杂音越来越大。
雨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。
通讯员还在语无伦次地求救。
“司令……派人来啊……”
“这里是地狱,我们出不去了……”
“救救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电话那头,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“咳——咳咳!”
声音沉闷。
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气管,连带着残破的内脏一块儿往上涌。
接着。
“噗通。”
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是人体失去控制,重重砸在烂泥地上的声音。
“哗啦!”
“噼里啪啦!”
一片清脆的玻璃碎裂声,跟着在喇叭里炸开。
像是有什么人倒下时,砸翻了旁边的医疗托盘。
玻璃试管和输液瓶碎了一地。
玻璃渣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,让人后背发毛。
“小王!你怎么了!”
电话里,传来另一个医生惊恐到极点的尖叫。
“他吐血了!他眼白变黑了!”
“快拿呼吸机!除颤仪充电!”
“退后!都退后!别碰他的血!”
杂乱的脚步声。
军靴踩在泥水里的吧唧声。
医疗仪器的尖锐长鸣报警声。
在免提喇叭里混成一团。
充斥着极致的慌乱和绝望。
医务室里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江破虏坐在椅子上,双手抱着头。手指插进发白的头发里。
肩膀微微发抖。
门外的参谋们瞪着眼睛。
张着嘴,忘了呼吸。
前线传来的那种绝望情绪,像是一团黏稠的黑泥。
顺着电话线爬过来,把整个指挥部死死封住。
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江悬站在铁皮桌旁。
他低着头。
看着那颗闪烁的免提红灯。
听着喇叭里越来越凄厉的哭喊声。
他慢慢地。
把右手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抽了出来。
指缝间还带着点瓜子壳的碎屑。
他伸出白净修长的食指。
悬在红色的免提键上方。
停顿了半秒。
然后,食指往下。
轻轻地。
按了下去。
“嗒。”
按键弹起,塑料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所有的惨叫、哭喊、玻璃碎裂声。
在这一瞬间。
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