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本草从担架上坐起来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。干瘪的肋骨顶着病号服,一下一下地抽动。
嘴里那口黑痰刚吐完,口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没管这些。
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面前的江悬。
像饿狼看见了肉。
他双手按着担架边缘。
猛地往前一扑。
两只干枯的手,像铁钳一样。
一把揪住了江悬白大褂的左袖口。
布料被拽得绷直。发出“呲啦”一声细微的纤维拉扯声。
“张老!您别动!”
旁边的少校军医吓得变了调。
他手忙脚乱地扑上去,去掰张本草的手指。
老头刚从脑溢血死线上拉回来,血压还没稳。这么大动作,血管随时会再爆。
但张本草力气大得出奇。
十根手指死死抠着那层发黄的棉布。指节泛起惨白。
根本掰不开。
江悬正捏着那半颗没吃完的五香瓜子。
被老头这么一拽,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赶紧把右手往上一抬,护住瓜子。
两道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松手。”
江悬低头。看着袖子上沾上的泥灰和几点血迹。
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。
“这衣服后勤刚发的。还没穿热乎。”
张本草没松手。
他仰起头。呼吸急促。
吐出的气流打在江悬的衣摆上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老头嗓子哑得像磨砂纸。唾沫星子喷出来。
“闪电的骨癌晚期。癌细胞把骨髓都掏空了!”
他手在发抖,带着江悬的袖子一起抖。
“它怎么可能重新长出肌肉?它凭什么还能跳三米高板?”
少校军医还在旁边用力。
护士急得碰翻了不锈钢推车上的碘伏瓶。
褐色药水洒了一地。
张本草不管不顾。
他盯着江悬那张困顿的脸。
“还有我的脑溢血。”
“你没开颅。没下溶栓药。”
老头喘了口粗气。
“三根针。你怎么把压迫神经的血块化开的?”
“这违反了病理学!神经元不能在几秒钟内重启!”
江悬往后仰了仰头。
躲开那点飞过来的唾沫星子。
他看了看老头那张执拗的脸。
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,这袖子是保不住了。
他张大嘴。
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。
眼角渗出一滴困泪。
他用捏着瓜子的右手手背,蹭了蹭眼皮。
“狗是四条腿走路。”
江悬声音含糊,透着浓浓的敷衍。
他视线落在地上的黄土上。
“人是两条腿。”
张本草愣住了。
少校军医也停下了掰手指的动作。
这算什么解释?
“但不管几条腿。”
江悬看着老头。
“督脉都在脊梁骨上。”
他左手用力,把白大褂的袖子从老头手里一点点往回抽。
“督脉互通,气血同源。”
江悬把袖子抽了出来。拍了两下上面的褶皱。
“癌细胞是细胞,你脑子里的血块也就是个血疙瘩。”
“真气灌进去。”
“死肉剔掉,活血自然就催出来了。”
他把那半颗捂了半天的瓜子。
扔进嘴里。
上下牙一合。
“喀吧。”
脆响在安静的营地里很清晰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江悬嚼着瓜子仁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“别问了。问你也学不会。”
张本草跌坐回担架上。
双眼发直。
“督脉互通……气血同源……”
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。
五十年的兽医学识,在这两句轻飘飘的糙话面前。
轰然碎裂。
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,开始重新拼凑。
江悬没再理他。
转身拖着旧胶鞋,走回医务室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消息瞒不住了。
少校军医把现场的心电图和急救报告,连夜传回了军区总院。
带着绝密红章的报告。
只在内部系统里流转了半天。
三天后。
一本没有公开发行刊号的军方内部医学参阅。
头版头条,刊登了这起双重奇迹病例。
排版的老编辑核对数据时,手抖得把键盘上的回车键都敲碎了。
风暴,彻底炸开了。
燕京。协和医院。
心血管内科主任办公室。
凌晨两点,灯火通明。
主任老陈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。
褐色液体溅出来,弄脏了刚打印出来的病理报告。
他没擦。
他指着投影幕布上那张手绘的银针走位图。
“你们看这三针的位置!”
老陈冲着底下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副主任医师吼。
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亢奋。
“避开了所有主静脉干线!”
“直接用物理压强,逼通了冠状动脉!”
他揪下自己头上的一根白头发。
“这简直是用冷兵器在做显微手术!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全盯着幕布上的穴位图,眼睛发直。
“马上立项!”
老陈抓起电话,手指按得啪啪响。
“把科室里那三个疑难杂症的病案全给我调出来!”
“按照这个气血同源的思路,重新推导手术方案!”
同一时间。
农业大学兽医学院。
重点实验室里。
博士生导师老刘,正对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军犬闪电跨越高板的高清慢动作视频。
老刘手里的红蓝铅笔,死死戳在笔记本上。
笔尖断了。
石墨芯扎进纸里,划出一道黑线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老刘把那厚厚的动物解剖学教材扫到地上。
书本掉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“骨髓被掏空,靠着几味草药激发气血重塑?”
“兽医还能这么干?!”
他猛地站起身。
冲出实验室,直奔学校的实验狗舍。
抓起一条后腿瘫痪的病狗。
双手死死按在狗的脊椎上。
狗疼得咬了他手背一口。鲜血冒出来。
老刘连眉头都没皱。
他疯了一样摸着那条病狗的督脉,嘴里念叨着江悬那几句糙话。
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。
把人医和兽医这两个平行的世界。
硬生生地,砸穿了一堵墙。
国内的顶尖医学群里,吵翻了天。
西医专家大骂这是伪科学,要求看临床双盲测试数据。
中医国手们抱着古籍,翻找《太乙神针》的残篇,试图验证真伪。
兽医学界的大拿们,则盯着闪电的体测数据,怀疑人生。
争论了三天三夜。
砸碎了无数个茶杯。
撕烂了几百份论文草稿。
最后。
所有人绝望地发现。
两边都绕不开一个名字。
江悬。
这小子不仅能把人从骨灰盒里硬拽回来。
还能给一条濒死的狗逆天改命。
单一的人类医学领域,已经困不住这个名字了。
他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。
彻底跨界。
称霸了整个生物医疗圈。
特训营的医务室。
江悬这几天过得很不好。
门槛又快被踏平了。
各大医院的院长、博导,打着慰问的旗号。
坐着军车,提着特供的水果。
在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林多金戴着助教袖章,站在门口拦人。
汗水把迷彩服全湿透了。
“各位首长!江哥真的在睡觉!”
胖子张开双臂,死死挡着门框。
屋里。
江悬烦躁地扯过被子,蒙住脑袋。
还是能听见外面那些老头子讨好又急切的攀谈声。
他翻身下床。
从床底拉出那个生锈的工具箱。
找出一把大号的黄铜挂锁。
走到门口。
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严。
铁链子绕过门把手和窗棂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从里面死死锁上。
江悬找了块废纸壳。
拿记号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。
顺着门缝塞了出去。
纸壳掉在台阶上。
上面写着:睡觉。敲门放狗。
但。
这股风暴的源头,已经不在国内了。
医学界的奇迹,长了翅膀。
跨过了国界线。
半个月后。
瑞典。斯德哥尔摩。
卡罗林斯卡学院。
这里是全球医学界最神圣的殿堂。
一间铺着深色波斯地毯的封闭会议室里。
冷气无声地从通风口吹出。
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。
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橡木长桌,占据了房间中央。
木纹深沉。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
桌旁。
坐着七位不同肤色、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的医学界巨头。
有北美神经学权威。
有欧洲外科学泰斗。
还有负责评审年度最高医学奖项的核心委员。
他们的面前,摆着几杯没动过的黑咖啡。
咖啡早就凉透了。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。
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。
放着两组病理切片对比图。
左边是渐冻症患者恢复自主呼吸的肺部造影。
右边是军犬闪电骨骼重塑的核磁图像。
中间,夹着一张江悬端着保温杯打哈欠的高糊照片。
橡木桌上。
散落着几十份被翻烂的绝密翻译报告。
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一个头发稀疏的白人老专家。
手里捏着一份数据单。
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。
他盯着屏幕。
这场闭门会议。
已经陷入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激烈争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