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苍龙山特训营。
正午的太阳像个火炉。烤得操场上的黄土泛起一层白毛汗。
一丝风都没有。树叶打着卷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沉闷的巨响从云层上滚下来。
撕裂了山谷里的死寂。
风压骤降。操场边缘的几棵老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树干发出嘎吱的怪响。
一架涂着红十字标识的军用直升机,破开云层。
带着巨大的轰鸣声,直降而下。
轮胎重重砸在黄土地上。避震器发出一声惨叫。
黄色的尘土像爆炸的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。
碎石子被旋翼刮飞,打在周围平房的铁皮屋顶上。
噼里啪啦乱响。
机舱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。
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跳下车。
手里拽着一副重型急救担架。
他们满头大汗,白大褂贴在背上。汗水顺着下巴往下砸。
“快!推过去!稳住液压阀!”
领头的少校军医嗓子全哑了,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在磨。
担架车轮子在坑洼的泥地上磕绊。
四个军医咬着牙,胳膊上青筋暴起,硬生生把担架抬起来往前跑。
担架上躺着个干瘪的老头。
皇家兽医研究院泰斗,张本草教授。
两天前在首都实验室,亲眼看完了军犬闪电狂奔的视频。
高血压发作。当场脑溢血昏死。
首都军区总医院的几个院士连夜急救。开颅风险超过百分之九十。
心衰并发。器官全面报警。
眼看人就要没了。
军委高层直接拍了桌子。
调直升机。去苍龙山。找江悬。
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一步棋。
担架推得飞快。轮子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张本草脸上扣着厚重的氧气面罩。
面罩内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随呼吸微弱地闪烁一下。
心电监护仪挂在担架侧边铁栏杆上。
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,平缓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。
警报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。像是在倒数寿命。
五十米外。
特训营校医务室。
木门敞开。
江悬坐在门口那张嘎吱作响的老藤椅上。
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没系扣子。敞着怀,露出里面的灰棉短袖。
左腿搭在右腿上。脚上那双后跟踩平的旧胶鞋,悬在半空一晃一晃。
左手托着一把五香瓜子。
右手捏起一粒。
塞进嘴里。门牙一碰。
喀吧。
清脆的裂壳声。舌尖一卷,瓜子仁进嘴。
右手捏着两片沾着口水的空壳,随手往水泥台阶下一扔。
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瓜子皮。
直升机刮起的旋风扑过来。
把台阶下的瓜子皮吹得满地乱滚。
江悬皱了皱眉。
两道眉毛在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。
他张大嘴,打了个连绵悠长的哈欠。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眼角挤出一滴困泪。
他用右手背随意在脸上蹭了一下。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灰印。
“吵死了。”
江悬嘟囔一句。
大中午的,太阳晒得正好。连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踏实。
他把左手剩下的半把瓜子揣进白大褂兜里。
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,还捏着半颗没嗑完的瓜子。
担架车直接冲到了医务室门前。
前轮磕在台阶边缘。车身猛地一震。
“让开!急救!”
少校军医急红了眼。
他看着坐在藤椅上的江悬,气不打一处来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嗑瓜子?
他伸出手,去抓藤椅的靠背想把椅子扯开。
江悬没起身。
肩膀往下一沉。连带着藤椅往后滑了半寸。
少校军医抓了个空。
脚下踩着瓜子皮,滑了一下。身子往前猛栽。
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少校军医疼得直抽冷气。双手撑地爬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!耽误抢救你负得起责吗!”
他瞪着眼睛,脖子上的青筋直冒。
江悬没看他。
视线落在担架上的张本草脸上。
老头脸色灰败。像糊了一层陈年锅底灰。
嘴唇紫得发黑。干瘪的腮帮子没有一丝血色。
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。
滴————
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。心电图彻底拉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停跳了!”
旁边的一个女护士带了哭腔。手忙脚乱去撕老头病号服的扣子。
准备贴电极片。
“除颤仪!充电两百焦!”少校军医大吼。一把抓过除颤电击板。
江悬叹了口气。
站起身。
白大褂的下摆蹭过膝盖。
他右手里还捏着那半颗瓜子。
“吵。”
江悬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。但带着一股浑厚的内劲。
震得少校军医耳膜一阵发酸。双手举着电击板,硬生生卡在半空。
江悬拖着胶鞋,走到担架旁。
“机器收了。电击只会把他最后一点心脉震碎。”
他左手伸进裤兜。
摸出那个边角磨毛的黑布包。
大拇指一挑,布包绳扣散开。
少校军医回过神。
“你疯了!这是心梗加脑溢血!血压掉光了!”
他扔掉电击板。伸手去拽江悬的胳膊。
“让开!这是国宝级专家!”
江悬左手一翻。
手背撞在少校军医的小臂上。
少校只觉得胳膊像砸在实心铁板上。半边身子瞬间麻了。
踉跄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直升机的机舱外壳上。发出哐当一声。
江悬没再废话。
右手三指捏住一根三寸长的银针。
针尖在烈日下闪着刺骨的冷光。
没有酒精棉。没有碘伏。
他甚至没去号脉。
手腕下压。
银针带起微弱的风声。
噗嗤。
一针直入张本草鼻下的“人中穴”。
针身没入大半。手法粗暴。
女护士捂住嘴,倒吸一口冷气。连连后退。
“你这会出人命的!”少校军医扶着飞机外壳大喊。声音打颤。
江悬没搭理。
他再次从布包里抽出两根长针。
“心包经,内关,间使。”
他低声念了两个穴位。
双手齐出。
噗!噗!
两根银针分别刺入张本草左右手腕内侧的死穴。
入肉三分。
三针定穴。
江悬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压在“人中穴”的针尾上。
丹田内,那股霸道刚猛的纯阳真气。
顺着指尖,轰然灌入针体。
空气中响起尖锐的高频颤音。
嗡——
三根银针的针尾,在真气催动下疯狂抖动。
残影连成一片。
真气入体。
蛮横无理。
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锥,直接凿进张本草枯竭淤堵的血管。
脑部那块压迫神经的死血,被这股热流瞬间冲刷融化。
心脏处闭塞的冠状动脉,被强行撑开。
原本冰冷凝固的血液,再次沸腾。
张本草干瘪的身体,猛地弹了一下。
担架床发出嘎吱的金属抗议声。
轮子在碎石地上摩擦了一下。
张本草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。
毛孔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汗水带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血腥味。
病号服的领口很快湿透了。
少校军医瞪大眼睛。
他死死盯着那台心电监护仪。
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绿线,突然跳动了一下。
滴。
接着是第二下。
滴,滴,滴。
绿色的波浪线重新爬上屏幕。频率越来越快。
血氧数值的红色数字飞快跳动。
六十。八十。九十五。
血压仪的气囊重新充气膨胀。
“活了……”少校军医两腿一软。顺着飞机金属壳滑坐在地上。
军装裤子沾满黄土。
这违背了所有的临床医学常识。
三根针,几秒钟。把一个脑溢血心衰的死人拉了回来。
江悬额头冒出两滴汗。
顺着鼻梁滑下来。
他收回手指。在白大褂的下摆上随意蹭了蹭手心的湿气。
有点累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本草。
老头喉结剧烈滚动。
胸膛高高挺起。
干瘦的肋骨把病号服顶出一个夸张的弧度。呼吸变得沉重。
“摘面罩。”江悬说。
旁边看傻的女护士打了个哆嗦,赶紧凑上去。
手忙脚乱地把张本草脸上的氧气面罩扯下来。
弹力带刮在老头耳朵上,勒出一道红印。
面罩刚拿开。
张本草的嘴巴猛地张大。
脖子上青筋暴起,血管突突直跳。
呕——咳咳咳!
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张本草身子往右侧一翻。侧躺在担架上。
一大口黏稠、发黑的浓痰。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。
黑痰砸在担架旁边的枯草地上。
黄绿色的草叶瞬间被这口毒痰盖住。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。
江悬往后退了半步。
生怕那痰溅到自己的旧胶鞋上。
他抬手拍了拍裤腿。
右手手指间,还捏着那半颗没吃完的五香瓜子。
张本草趴在担架边缘。大口喘气。
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肺部撕裂音。
但他脸上那种糊了锅底灰一样的死气,正在飞速褪去。
张本草睁开眼,脸色迅速恢复红润。
他自己拔掉氧气面罩,从担架上坐了起来。
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手里还捏着半颗瓜子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