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兽医研究院。
骨科重点实验室。
冷气顺着天花板的通风口往下灌。
屋里充斥着福尔马林和高浓度消毒液的刺鼻味道。
靠墙立着两排不锈钢玻璃柜,里面泡着各种动物的骨骼标本。
张本草坐在实验台前。
七十岁了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佝偻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白大褂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老花镜。
手里捏着一把精细的医用镊子。
镊子尖端,夹着一片薄薄的犬类股骨病理切片。
他正低着头。
右眼凑在蔡司显微镜的目镜上,慢慢转动调焦旋钮。
呼吸很轻,生怕呼出的气流弄脏了载玻片。
“叮铃铃铃!”
一阵尖锐、急促的电话铃声。
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炸响。
声音刺耳。
张本草手一抖。
精钢镊子磕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。
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薄如蝉翼的玻璃切片,碎成了两半。
他皱起眉头。
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,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脸上的不悦很明显。
他把镊子扔进旁边的铁托盘里。
发出当啷一声。
电话还在响。
是实验台角落那部红色的军线保密电话。
平时半个月都不一定响一次。
张本草摘下老花镜。
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站起身,拉开转椅。
走到角落,抓起那个红色的听筒。
“皇家兽医研究院。”
他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被打扰实验的烦躁。
“哪位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像是在拉一个漏风的破风箱。
背景音很杂,有风声,还有狗吠声。
“张、张教授!”
赵大队的声音劈了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亢奋。
“是我!西南军犬基地的老赵!”
张本草听出这个声音。
他伸手拉过一张椅子,坐下。
“老赵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一点。
“是不是闪电不行了?”
闪电是条功勋黑背。
一个月前,老赵亲自押着运狗车,把闪电拉到首都。
张本草给它做了全身检查。
晚期骨肉瘤。癌细胞已经吞噬了后半截脊椎和后腿骨髓。
骨头里面全空了。
张本草当时给的结论很死。
没治。
最多活一个月。建议安乐死。
“不是!不是不行了!”
电话那头,老赵扯着嗓子大吼。
声音太大,震得张本草把听筒拿远了半寸。
“张教授!闪电活了!它跑起来了!”
张本草愣住了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跑起来了?”
他冷笑一声,布满老年斑的左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。
“老赵,你是不是昨晚喝酒没醒?”
他喝了一口茶,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。
“它的第三腰椎和两根股骨,癌变坏死率超过百分之八十。”
“骨密度连一块朽木都不如。”
张本草声音变冷,带着专家的严厉。
“你给它打大剂量的封闭针了?那是虐待动物!”
“它只要一发力,后腿骨头会当场碎成渣!”
“没打针!没吃止疼药!”
老赵急得在电话里直跺脚。
“它刚才在四百米障碍道上,直接飞过了三米高板!”
“百米冲刺,破了全军的记录!”
张本草捏着茶杯的手僵住了。
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,洒在白大褂的袖口上。
他没去擦。
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一股无名火顺着胸腔往上窜。
“胡闹!”
张本草“砰”的一声,把白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茶水溅了出来。
他胡子直翘,对着话筒怒骂。
“三米高板?百米冲刺?”
“老赵,我看你是伤心过度,脑子出毛病了!”
他站起身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。
“现代医学常识懂不懂!”
“神经元已经坏死,造血干细胞枯竭。”
“它拿什么跑?拿空气跑吗!”
张本草气得呼吸急促。
他研究了一辈子动物骨骼病理。
这简直是在侮辱他五十年的学术生涯。
张本草转过身。
走到电脑前。
拉开椅子坐下。
握住黑色的鼠标。点击接收。
进度条跑得很快。
军网的带宽极大。
五秒钟,一个一百兆的高清视频文件下载完毕。
保密系统自动解压。
张本草点开播放器。
他不信。
他倒要看看,老赵拿一条长得像闪电的新狗,怎么来糊弄他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画面很稳。是固定在操场边缘的高清摄像机拍的。
清晨。人工草皮上还有露水。
老赵牵着一条黑黄相间的德国黑背,走进画面。
狗的毛发有些乱。
但站得笔直。
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塑胶跑道上。
张本草眯起眼睛。
鼠标在进度条上点了一下。暂停。
他滚动滑轮,把画面局部放大。
放大到狗的左前腿根部。
那里。
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无毛疤痕。
肉疙瘩突起。
这是闪电当年中弹留下的贯穿伤。每条军犬的疤痕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张本草的眉头拧紧了。
他凑近屏幕。
不仅是疤痕。
这狗的右耳尖,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。
和闪电的档案特征一模一样。
真是它。
张本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按下空格键。
视频继续。
老赵解开了牵引绳。
那条黑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接着。
后腿猛地蹬地。
草皮飞溅。
张本草的眼睛慢慢瞪大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狗的后腿。
在蹬地的瞬间。
那两条原本在X光片里被判定为“中空、酥脆”的后腿。
爆发出了恐怖的肌肉收缩。
后大腿外侧的肌肉群,隔着皮毛,鼓起了一个坚硬的弧度。
青筋在皮下凸显。
这绝对不是病犬能有的发力姿态。
视频里的狗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。
顺着跑道狂奔。
速度极快。
四爪落地,扬起一阵红色的塑胶粉尘。
到了三米高板前。
没有减速。
没有在木板中间蹬踏借力。
距离两米处。
后腿再次爆发。
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拉得笔直,像一根黑色的长矛。
直接越过了三米高的木板。
腹部擦着边缘,滑了过去。
落地。前爪缓冲。
后腿顺势跟进。
没有丝毫的凝滞和打软。
张本草的手离开了鼠标。
他摘下老花镜。
用力揉了揉眼睛。眼球被揉得生疼。
重新戴上眼镜。
盯着屏幕。
视频还在放。
那条狗冲过了百米终点线。
旁边拿着秒表的计分员,脸上的表情见了鬼一样。
视频结束。屏幕变黑。
张本草坐在椅子上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“小刘。”
张本草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中气十足的训斥。
而是干涩、发飘。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。
“老师?”助理走过来。
看到张本草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老教授的脸现在红得吓人。像喝醉了酒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。
“把播放速度调慢。”
张本草指着屏幕,手指头在发抖。
“零点一倍速。”
“放高板那个动作。”
助理赶紧拿过鼠标,调好参数。
重新播放。
画面变成了慢动作。一帧一帧地跳动。
张本草整个人扑在电脑屏幕前。
鼻子几乎贴到了液晶面板上。
他看着屏幕。
又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灯箱里挂着的X光片。
X光片上,后腿骨质大面积破坏。呈虫蚀状黑洞。
视频里,后腿承受着数百斤的反冲力,稳如泰山。
X光片上,脊椎神经通道被肿瘤挤压闭塞。
视频里,狗的脊柱在半空中弯曲、伸展。神经传导速度快到了极致。
两份截然相反的证据。
在张本草的大脑里疯狂碰撞。
他的呼吸开始变短。
原本平稳的进气,变成了急促的“呼哧”声。
胸腔里像堵了一块海绵。吸不进氧气。
干枯了五十年的骨髓,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重新造血?
被癌细胞吃空的骨头,拿什么去承受那种极限的剪切力?
神经元死结了,它是怎么控制肌肉收缩的?
这违背了常理。
这打破了规则。
这把他五十年来死记硬背、奉为圭臬的生物学和兽医学理论。
像撕废纸一样。
当着他的面,撕得粉碎。
张本草的双手死死抓着办公桌的边缘。
塑料封边被他抠得嘎吱作响。
他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。
变成了可怕的紫红色。
脖子两侧的颈动脉突突直跳。
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太阳穴两边的血管像要爆开一样胀痛。
他今年七十了。
有严重的高血压。
平时靠吃降压药维持着一百四的指标。
但此刻。
他的血压在五秒钟内,像坐上了火箭。
直冲二百大关。
耳膜里传出尖锐的耳鸣声。像有几百只知了在脑子里叫。
电脑屏幕上的黑白画面开始扭曲。
变成了重影。
他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老师!您怎么了!”
助理小刘发现不对劲,扔下鼠标,伸手去扶。
张本草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。
他左手松开桌沿。
颤抖着去摸白大褂胸前的口袋。
那里装着一小瓶速效降压药。
手指刚碰到口袋的边缘。
由于手指不受控制的痉挛,手背一滑。
“啪。”
口袋旁边别着的一支钢笔被碰掉。
掉在地上。
那股气血翻涌的感觉,像决堤的洪水。
彻底冲破了脑血管的承载极限。
张本草张大嘴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闷响。
他双眼猛地往上一翻。
露出大片的眼白。红血丝密布。
“这违背了生物学……”
张教授一句话没说完,双手捂住胸口,两眼一翻,重重地砸在实验室冰冷的瓷砖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