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队在操场边缘熄了火。
车门接连推开。发出杂乱的砰砰声。
十几个外国老头从高底盘的越野车上爬下来。
他们身上的黑色燕尾服早挂满了黄尘。
浆洗挺括的白衬衫领口,被汗水混着泥土,染出了一圈黑印。
领结歪斜在脖子侧面。
卡尔走在最前面。
脚下的意大利定制皮鞋,一脚踩进了一个没干透的泥坑里。
“吧唧”一声。
黄泥浆飞溅,直接糊上了他笔挺的西裤裤腿。
他没空去擦。
双手死死托着那个沉重的红木锦盒。
锦盒四个角的黄铜包边,硌在手心里。有点疼。
他大口喘着气。胸腔剧烈起伏。
肺里吸进的都是操场上滚烫的黄土味。呛得他喉咙发干。
这群老头子排成一列。深一脚浅一脚,朝着操场正中央走去。
江破虏站在一辆猛士吉普车旁。
他看着这群狼狈的洋老头。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转头冲着旁边的警卫连长一挥手。
“吹哨!”
“全营集合!”
连长摘下脖子上的铜哨。塞进嘴里。
腮帮子高高鼓起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!”
尖锐刺耳的集合哨音,瞬间撕开了苍龙山闷热的空气。
操场四周瞬间炸开了锅。
三百名大学生从障碍训练场那边跑过来。
不仅是他们。
特战大队、侦察连、甚至还有外围负责拉练的野战军。
步枪枪托碰撞着行军背囊。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声。
战术皮靴踩踏黄土地。
轰隆隆的闷响,像是一场小型地震。
不到十分钟。
几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穿着迷彩服的大学生。
在空旷的操场上,排成了几十个方阵。
站得像一排排钢钉。
几万人的场地。
鸦雀无声。
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只有风卷起地上的黄沙,打在迷彩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种庞大军阵的压迫感,让那十几个外国老头停下了脚步。
腿肚子隐隐发软。
操场东边。
医务室的破木门关着。
老藤椅发出一长串干涩的嘎吱声。
江悬把脸上的旧报纸扯下来,翻了个身。脸朝里。
困意正浓。
“砰!”
单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白灰墙上,震落了一片墙皮。砸在水泥地上。
江破虏大步跨进屋里。
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他走到藤椅边,一把扯掉江悬身上盖着的被单。扔在地上。
“起来!”
江破虏咬着后槽牙。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几万人都在外面等着了。你还睡!”
江悬砸吧了一下嘴。
半睁开眼。
阳光顺着门框刺进来,扎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不去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伸手去够那张掉在地上的报纸,想重新盖住脸。
“我病假还没休完。腰疼。”
江破虏根本不跟他废话。
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。
一把揪住江悬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后领子。
手臂肌肉鼓起。
直接把人从藤椅上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老头子你松手!领子要撕了!”
江悬被提在半空,双腿扑腾了两下。
卫衣领口死死勒住喉结。憋得他咳了一声。
右脚那双旧胶鞋没穿稳。
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露出没穿袜子的脚丫子。
江破虏把他扔在水泥地上。
“把鞋穿好!跟我走!”
江悬揉着被勒红的脖子。满脸烦躁。
他弯下腰,用脚趾头勾住那只胶鞋。随便一套。
鞋后跟依然踩在脚底板下面。
他连脸都没洗。
头发睡得乱七八糟。头顶上两撮碎毛倔强地翘着。
灰色的卫衣上全是压出来的死褶子。下摆一边高一边低。
整个人看着就像个刚睡醒的盲流。
江破虏在后面推着他。
两人走出医务室。
刚出门,三十多度的高温热浪直接扑在脸上。
操场正中央。
临时搭建了一个主席台。
几张刷着绿漆的旧木桌拼在一起。上面铺了块大红布。
红布四个角用半截红砖压着。防止被风吹跑。
江悬拖着鞋底。
被江破虏半推半拽地弄上了木板台子。
他刚一站上去。
台下几万双眼睛。齐刷刷地盯了过来。
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。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悬觉得有点晒。
他把双手插进卫衣的两个大口袋里。
右手摸到了一颗没剥的五香瓜子。
外壳有点糙。他用指肚来回摩挲着那颗瓜子。
看了一眼江破虏黑沉的脸。
还是忍住了拿出来嗑的冲动。
台下。
卡尔和那群诺奖委员会的老头。仰着酸痛的脖子。
看着台上这个打扮散漫的年轻人。
卡尔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他把红木锦盒放在红布桌面上。
盒子很沉。压得拼凑的木桌发出一声嘎吱脆响。
跟在后面的皇家仪仗队。
十几个乐手在台下站成一排。
他们举起擦得发亮的小号和圆号。
嘴唇贴上滚烫的金属吹嘴。
鼓起腮帮子。
吹出一阵低沉的乐声。
天气太热。
铜管乐器被暴晒后,音调有点变形。
吹出来的曲子干瘪,走音。听着有些刺耳。
江悬缩了缩脖子。这音乐听得他后槽牙发酸。
卡尔从燕尾服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。
清了清嗓子。
他伸手捏住桌上那个黑色的麦克风。
麦克风的线上还沾着点黄泥。
“江……悬……先森。”
卡尔张开嘴。
吐出一口带着浓重弹舌音的生硬中文。
这是他们在飞机上,对着翻译软件死磕了十个小时的成果。
发音极其别扭。
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碎了硬石头才吐出来。
生硬,干涩。
“今天……我们站在这里。”
卡尔念一句。低头看一眼纸。
再抬头看一眼江悬。
汗水顺着他脑门上的抬头纹往下淌。
流进眼睛里。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不敢伸手揉。只能死死眨了两下眼。把泪水挤掉。
“您的发现……跨越了生命……的边界。”
卡尔的声音顺着操场四个角的大喇叭。
在山谷里回荡。
夹着一点电流麦的滋啦声。
江悬站在台上。
毒辣的太阳直愣愣地照在他头顶。
灰卫衣的布料有点厚实。不透气。
后背开始发热。闷出了一层细细的黏汗。贴着皮肉,难受。
他觉得困。
比刚才在医务室里还要困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。
他张开嘴。
下颌骨向下拉扯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深深地。
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被挤压。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边。
他抬起右手的手背。随意地抹了一把。把眼泪擦掉。
卡尔还在念。
“对于细胞再生的……神迹……您是人类的……普罗米修斯。”
那些拗口的中文字眼。
让老头子的舌头直打结。念得磕磕巴巴。断句全错。
台下几万人站得像一排排木桩。
林多金站在方阵第一排。
两百斤的肉山热得直冒油汗。迷彩服的前胸后背全湿透了。贴在身上。
他瞪着小眼睛,死死盯着台上的江悬。
“老李。”林多金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江哥好像要睡着了。”
李算推了推往下滑的黑框眼镜。镜片上反着白光。
“闭嘴。这是诺奖颁奖。别乱动。”
江悬确实快睡着了。
他把身体的重心,换到了左腿上。
右脚的破胶鞋在木板台上无聊地蹭了蹭。擦掉一点泥巴。
这老头念经念了快十分钟。
还没完。
他又打了一个哈欠。
这次没忍住。
哈欠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。带着沙哑的“哈——”声。
声音顺着没关的麦克风。传到了前排几个老外的耳朵里。
霍夫曼站在台下。
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他看着台上那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人。
感觉自己燕尾服里的白衬衫已经全湿透了。
在代表人类最高医学荣誉的场合,对方居然在公然打哈欠。
这简直是对科学的无视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
苍龙山的风彻底停了。
一丝凉气都没有。
江悬觉得兜里那颗瓜子在硌着大腿侧面。
他把左手伸进兜里。
指肚摩挲着粗糙的瓜子壳边缘。
真想掏出来嗑了。
他抬起眼皮。
看见江破虏站在台子侧面。
一双虎目像雷达一样死死盯着他。警告的意味很浓重。
江悬撇了撇嘴。松开了兜里的瓜子。手重新揣好。
卡尔手里的羊皮纸。
被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一个角。纸张变软了。
他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。吞咽口水都觉得疼。
“代表……最高荣誉……”
他终于念到了最后一句。
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。胸腔明显地往下瘪了一块。
他把那张湿透的羊皮纸叠起来。塞回西装内侧的口袋。
卡尔双手按在红木锦盒的边缘。
大拇指压住黄铜锁扣。
用力往下按。
“啪嗒。”
锁扣弹开。声音清脆。
他掀开厚重的木盒盖子。
盒子里垫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内衬。绒毛细密。
正中间。
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奖章。
旁边。
是一个造型厚重、用实心金属浇筑的底座奖杯。
阳光打在奖章上。
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金光。直接晃过江悬的眼睛。
江悬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。
卡尔抬起手。
整理了一下脖子上歪掉的黑领结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皮鞋踩在铺着红布的木板上。
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位七十岁的医学泰斗。
面对着眼前这个穿着起球卫衣、头发乱如鸡窝的年轻人。
腰板往下弯。
深深地。
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。
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停了两秒。
他直起身。
双手伸进盒子里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纯金奖章。
连同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底座奖杯。
奖杯分量很足。压得卡尔的手腕微微往下沉了半寸。手指紧绷。
他托着这两样东西。
往前递出。
在几万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。
在无数相机的定格中。
卡尔双手捧着纯金奖章和厚重的金属底座奖杯。
稳稳地。
递到了江悬的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