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德哥尔摩。
卡罗林斯卡学院,顶层委员会办公室。
壁炉里的松木烧得正旺。
木柴劈啪作响。爆出一团火星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。
卡尔坐在厚重的橡木书桌后。
他七十岁了,头发花白。
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加急回执。
传真纸的边缘还带着机器打印的热度。有些烫手。
卡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目光死死盯在纸上的英文翻译件上。
他的嘴巴慢慢张大。
下巴垂到了衣领边缘。
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纸张被他捏出了两道深深的折痕。
手指骨节泛白。
“护照过期。”
卡尔念出这几个词。声音发涩。像是在嚼一块干木头。
“去大使馆排队办签证……太麻烦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向圆桌旁的几个老伙计。
“影响……”
卡尔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有点堵。
“影响他睡午觉?”
史密斯正端着咖啡杯。
听到这句话。
手腕猛地一抖。
半杯褐色的咖啡泼在西裤上。
滚烫的液体渗进布料,烫得他直接从皮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,撞在书柜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什么?”
史密斯大步跨过去,一把抓过卡尔手里的传真纸。
他瞪着那几行翻译过来的字。
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。
“他拒绝了?”
史密斯把纸拍在桌面上。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因为签证和午休?”
他喘着粗气。西装扣子被崩得紧紧的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。
霍夫曼走过来。
他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。
领带结卡在下巴上,歪到了一边。
看着有点滑稽。
“他知道这是什么奖吗!”
霍夫曼指着桌上那份细胞再生的病理报告。
手指头在发抖。
“这是人类医学的最高荣誉!”
“多少人为了这个奖项,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。”
“甚至猝死在显微镜前。”
他一拳砸在橡木桌上。
“他……他居然嫌排队麻烦?”
这帮站在世界医学金字塔尖的老头。
平时见惯了各国政要的奉承。
甚至一国元首见他们,都得提前半个月预约。
今天。
被一张皱巴巴的、请假条式的拒信。
直接砸懵了。
脑子嗡嗡作响。
“冷静。”
卡尔拍了拍桌子。
木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他摘下老花镜,扔在桌面上。镜腿磕着木头,声音清脆。
“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”
卡尔看着那几份核辐射和渐冻症的恢复报告。
眼底透着一股子急切。
“如果今年的奖,不颁给这个创造细胞再生奇迹的人。”
卡尔喘了口粗气。
“我们诺奖的权威性,就彻底没了。”
他双手按着桌沿。
“外面的媒体会把我们撕成碎片。”
“全世界的同行都会嘲笑我们傲慢、瞎了眼。”
“医学史会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。”
卡尔咬着牙。
下了一个违背他大半辈子学术生涯的决定。
“山不就我。”
他用生硬的中文成语翻译了一句。
“我来就山。”
史密斯愣住了。
顾不上擦裤腿上的咖啡渍。
“你要去龙国?”
“对。”
卡尔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。
“马上联系包机。”
“带上奖杯。带上仪仗队。”
“他不来,我们送过去。”
他把话筒重重扣在座机上。
三个小时后。
一架波音787私人宽体客机。
从斯德哥尔摩机场拔地而起。
引擎轰鸣,撕开厚重的灰白色云层。
直飞东方。
机舱里冷气开得很足。
卡尔穿着一套黑色的手工定制燕尾服。
白色的衬衫领子浆得很硬。
领结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他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。
怀里,死死抱着一个红木锦盒。
锦盒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。边缘包着金边。
沉甸甸的。压在腿上。
里面装的。
是一枚足金打造的诺贝尔奖章。
以及配套的纯金属底座奖杯和羊皮纸证书。
霍夫曼和史密斯坐在对面。
两人也是一身笔挺的正装。
燕尾服的下摆压在屁股底下,坐久了,有点发皱。
后排的机舱里。
坐着一支十二人的皇家管弦乐仪仗队。
这帮人穿着笔挺的红色制服,戴着白手套。
怀里抱着小号、圆号和小提琴。
遇到气流颠簸。
乐器在怀里互相磕碰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“还要飞多久?”
史密斯揉着发酸的腰眼。
年纪大了,长时间坐着骨头疼。
“十个小时。”
卡尔闭上眼。把红木盒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抓紧睡一会。落地后还要赶路。”
十个小时的跨国长途飞行。
老头子们的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燕尾服被压出了死褶。
领结也歪了。
但没人敢脱衣服。
他们要保持最庄重的姿态。
去给那位东方的神医颁奖。
这是对医学奇迹的最高致敬。
燕京时间,下午两点。
龙国某军用机场。
波音787的轮胎重重砸在跑道上。
擦出一阵白烟。
机身剧烈抖动了一下。
橡胶烧焦的味道顺着空调进风口钻进机舱。有点刺鼻。
飞机在跑道尽头停稳。
舱门缓缓打开。
液压轴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卡尔抱着红木锦盒。
踩着舷梯,一步步走下来。
刚一落地。
十月秋老虎的热浪,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。
卡尔身上的厚重燕尾服。
瞬间粘在了后背上。
闷出一身黏糊糊的白毛汗。
停机坪上。
江破虏和何卫国站着。
没穿正装,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衬衫。
两人看着这群穿着黑色燕尾服、抱着西洋乐器的外国老头。
脑子嗡嗡的。
“老外这是来唱戏的?”
何卫国碰了碰江破虏的胳膊。小声嘀咕。
江破虏黑着脸。
他上午接到了外交部的加急通知。
说诺奖委员会亲自包机来送奖了。
就因为他那个混账儿子嫌签证麻烦,不去领奖。
这事儿闹得军委几个老首长笑了一上午。
卡尔大步走过去。
“江将军。”
卡尔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。语速很快。
“江先生在哪里?我们要立刻举行颁奖仪式。”
江破虏指了指西南方向。
“在苍龙山特训营。”
他看了一眼卡尔怀里的红木盒子,又看了看那些热得满脸通红的乐手。
“路不好走。”
“你们确定要穿成这样去?”
“这是对医学奇迹的尊重。”
卡尔固执地挺起胸膛。
红木锦盒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小腹上。
“请安排车辆。立刻出发。”
十分钟后。
十五辆黑色的军用防弹勇士越野车。
排成一条长蛇。
驶出机场。
拉响警笛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一路狂飙,直奔苍龙山。
出了市区。
平坦的柏油路消失了。
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。
苍龙山的外围在搞基建,满地黄土。
越野车的底盘高,避震硬。
“哐当!”
车轮碾过一个半米深的土坑。
车身剧烈颠簸。
卡尔的脑袋重重撞在车顶的把手上。
“哎哟。”
他捂着头顶,疼得直吸冷气。
手里的红木锦盒差点飞出去,他赶紧双手死死抱住。
“开慢点!咳咳!”
史密斯坐在后排。
被灌进车窗缝隙的黄土呛得连连咳嗽。
土腥味钻进鼻腔,糊住了喉咙。发干。
司机是个年轻的特种兵。
连长下了死命令,以最快速度把这帮外宾送到营地。
他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。
越野车在土路上疯狂甩尾。
漫天的黄土飞扬。
像一层黄色的雾。
顺着防弹车的空调缝隙,丝丝缕缕地钻进车厢。
卡尔那身黑色的纯羊毛燕尾服。
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黄色。
白衬衫的领口,被汗水和泥土混成了黑泥圈。
领结歪到了脖子侧面。
后面那几辆车里。
仪仗队的乐手们被颠得七荤八素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一个小号手没忍住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把飞机上吃的航空餐,全吐在了旁边人的小提琴盒子上。
酸臭味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熏得人直翻白眼。
车队在苍龙山里绕了两个小时。
这群在国际上呼风唤雨的医学大拿。
被颠得散了架。
脸色煞白。浑身骨头缝都在疼。
前面。
终于看到了特训营那道带刺的铁丝网大门。
司机狂按喇叭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
岗哨的警卫连士兵赶紧拉开铁门。
十五辆越野车带着滚滚黄尘。
像一头发疯的野牛。
直接冲进了营地大门。
操场上。
三百个新生正在烈日下练军体拳。
“哈!”
吼声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打断。
“吱——”
越野车队在操场正中央。
猛地刹停。
轮胎在沙土地上犁出几道深深的黑印。散发出橡胶烧焦的味道。
扬起的灰尘。
像是一场小型的沙尘暴。
把半个操场都给盖住了。黄蒙蒙的一片。
车门被推开。
“砰。”
几个穿着燕尾服、满头大汗的老外。
步履蹒跚地。
从高高的越野车踏板上跨下来。
鞋底踩在操场的泥地上,打了个滑,差点摔一跤。
卡尔走在最前面。
名贵的燕尾服挂满黄土,白头发乱成了鸡窝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手。
死死地。
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锦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