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珠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。
压过一层薄薄的灰。
最后“嗒”的一声。
停在军绿色保温杯旁边。
江悬坐在老藤椅上。
视线跟着那支笔。
笔管是透明的,蓝色墨水还剩大半截。
自从新兵拉练开始,这支笔就没怎么下过水。
他抬起手。
食指在铁皮桌面上蹭了一下。
指肚上沾了点灰。
他拇指一搓,灰尘扑簌簌落回地上。
烦躁。
胸口闷得发慌。
他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口。
里面那件灰短袖贴着肉,黏糊糊的。
抓起保温杯。
拧开盖子。塑料螺纹摩擦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。
水早凉了。
两粒泡胀的红枸杞沉在底。
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。
没尝出味儿。
江悬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“咚。”
声音在空荡的医务室里来回撞。
太闲了。
当军医这么久,头一回闲得骨头缝发酸。
往年军训,这会儿医务室门口早排长队了。
中暑的,崴脚的。
一天处方单能写废两根笔。
现在倒好。
病历本比他脸还干净。
江悬站起身。
老藤椅发出一长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。
拖着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。
踢踢踏踏地往外走。
推开木门。
门轴缺油,刺耳地叫了一声。
热浪像堵墙,直直拍在脸上。
裹着黄土味。
呛人。
他眯起眼睛。
手背随意抹掉眼角的一滴生理性困泪。
操场上。
几百号新生正在暴晒。
口号声震天响。
“一!二!三!四!”
嗓子喊劈了还在硬撑。
江悬顺着跑道边缘溜达。
胶鞋底踩在煤渣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步子慢吞吞的。
前面是单杠区。
十几个男生挂在铁杠上。
底下的教官拿着秒表,黑着脸来回走。
江悬停下脚步。
目光落在一个瘦竹竿似的男生身上。
男生双手死死攥着单杠。
指关节泛白。
两条胳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汗水顺着他下巴往下砸。
在黄土地上砸出几个深色泥坑。
“呃……”
男生喉咙里挤出闷哼。
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。
拉不上去了。
江悬眼睛亮了一下。
肌肉脱力。
乳酸堆积。
这症状,少说得开点红花油躺两天。
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。
往前迈了两步。
心里盘算着怎么写假条。
终于有活干了。
鞋底踩在碎石上。
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挂在单杠上的男生,正偏着头喘气。
余光扫到了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。
男生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他艰难地转过脖子。
看清了江悬那张带着困意的脸。
一瞬间。
男生通红的脸煞白。
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下巴上的一滴汗,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江、江……”
嘴唇哆嗦着。
大学贴吧里的恐怖传说,在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粗针。
毒药锅。
扎死穴。
男生的牙齿死死咬住舌尖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原本抖得快脱臼的胳膊,突然不抖了。
一股邪火直冲脑门。
肾上腺素狂飙。
在江悬走到距离单杠两米时。
“嘿!”
男生发出一声破音嘶吼。
双手死扣铁杠。
下巴猛地过了杠面。
“一!”教官愣了一下。
男生没停。
身体像装了马达。
直上直下。
“哐当,哐当。”
铁杠剧烈晃动,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五!”
“十!”
“二十!”
江悬伸出去的手,僵在半空。
呆呆看着这个突然变成体操冠军的瘦竹竿。
男生双手一松。
砸在泥地上。
腿一软差点跪下,硬是用手撑着站直了。
他没敢看江悬。
转向教官胡乱敬了个礼。
“报告!申请归队!”
转过身撒丫子就跑。
跑得比狼撵还快,卷起一阵黄烟。
江悬的手还举在半空。
热风吹起白大褂的衣角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揣回兜里。
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。
石子滚进草丛没声了。
江悬叹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单杠区,是战术障碍场。
一排女生正在翻两米高墙。
迷彩服上全是泥水。
江悬站得远远的。
靠在一棵老槐树树干上。
树皮粗糙,硌着后背。
摸出兜里剩下的几粒瓜子,捏在手里没吃。
一个短发女生跑到高墙下。
步点没算好。
一脚踩在墙根烂泥里,滑了一下。
双手胡乱抓墙头,没抓住。
整个人重重摔在沙砾地上。
“哎哟。”
声音带点哭腔。
她坐在地上,抬起右手。
手背擦在尖石头上,破了一大块皮。
血珠混着黑泥渗出来。
江悬精神一振。
把瓜子塞回兜里。
从左边口袋摸出一个创可贴。
边缘有点卷。
他离开老槐树。
快步走过去。
女生正低头对着伤口吹气。
眼泪在打转。
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。
她抬起头。
逆着光,看清了那件发黄的白大褂。
女生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憋回去了。
抹满泥巴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。
呼吸都停了。
江悬蹲下身。
大褂下摆拖在泥地上。
他递过创可贴。
“贴上。”
声音透着职业冷淡。
“去冲一下,别感染了。”
创可贴还没碰到手。
女生像触了电。
双腿猛地往后一蹬。
屁股在粗糙沙地上擦出半米远。
发出刺耳的“呲啦”声。
双手飞快缩到背后。
死死藏着流血的手。
“不不不不……”
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声音哆嗦成一串。
江悬举着创可贴,愣在原地。
“贴上。”他往前递了递。
“流血了。”
“没流血!”
嗓子喊破音了。
她后背死死贴着高墙,泥水蹭在衣服上。
藏在背后的手攥得死紧。
伤口被挤压,疼得倒吸冷气。
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江大夫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她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。
“流点血排毒!”
“排毒!”
江悬眉头越皱越深。
排毒?你当拔火罐呢?
“拿着。”江悬加重语气。
“真不用!”
女生猛地从地上窜起来。
甚至没拍屁股上的土。
转头冲着远处的教官大喊:
“报告!请求继续训练!”
她绕开半个圈子。
一溜烟跑回队伍。
干脆利落。
江悬蹲在墙根底下。
太阳烤着后背发烫。
看着手里边缘发卷的创可贴,半天没动弹。
周围训练的学生全在偷瞄这边。
江悬视线一扫。
那些人立刻像打了兴奋剂。
翻墙爬坑,动作标准得生怕出差错。
比野战拉练还拼命。
江悬把创可贴收回口袋。
站起身。
胸口堵得发慌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。
这帮人身体素质好得像铁打的。
连个擦破皮的都不敢用创可贴。
江悬转身往医务室走。
步子比来时更慢。
脚底蹭出长长的划痕。
推开木门。
门轴嘎吱作响。
他走进去,没关门,留了条缝透气。
走到铁皮柜前。
透过玻璃门。
紫药水,碘伏,医用纱布。
整整齐齐码着。
标签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自从新生入营,这柜子就没开过。
江悬双手撑在铁皮桌上。
看着满墙的急救药品。
长长地。
叹了一口气。
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显得空旷。
彻底抑郁了。
他走到窗户边。
窗框是木头的,绿漆干裂起卷。
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纹理。
江悬靠在窗框上。
右手大拇指的指甲。
无聊地,抠着窗台上的干油漆。
“吧嗒。”
一块绿漆剥落,掉在窗外。
他再抠一下。
又掉一块。
油漆渣子沾在指甲缝里,发涩。
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。
带着树叶的涩味和泥土气息。
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抠油漆的动作没停。
一块一块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。
很低。
很沉。
断断续续。
不是人声,不是风声。
那是一种压抑的。
带着痛苦和虚弱的动物呜咽声。
“呜……呃……”
声音在风中打转。
钻进半开的窗户缝。
江悬抠着油漆的指甲停住了。
指尖卡在木头缝里。
他偏过头。
半耷拉着的眼睛,看向后山树林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