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毒辣,烤着操场的黄土地。热浪一层层往上翻,远处的景物看着都有些扭曲。
江悬松开握着铜把手的手。金属被晒得发烫,手心红了一小片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木门合上。他走到铁皮桌前,把那支黑色圆珠笔丢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想不通。
他走到老藤椅边,一屁股坐下。竹篾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这届新生骨头这么硬?宁可自己把错位的脚踝掰回去,疼得浑身打摆子,也不来开个假条。
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下午两点半。医务室墙上的温度表指着三十五度。
操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隔着胶鞋底都觉得烫脚。
庄非站在升旗台上。迷彩背心被汗浸透,死死贴在胸肌上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秒表,大拇指压在按键上。
“负重十公斤!五公里越野!”喇叭里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。“后勤发沙袋!”
三百个新生,男女都有。脸色都不好看。
绿色的帆布沙袋砸在地上,腾起一小片灰烟。
大家排队领沙袋,背上肩膀。十公斤的粗砂,压在平时只背过笔记本电脑的肩膀上,帆布带子勒进肉里,生疼。
庄非带了十五年兵。他太清楚这帮大学生的体能底子了。
往年这个时候,这种天气。
第一圈跑完,就会有人捂着肚子蹲在跑道边干呕。第二圈,必定有几个女生两眼翻白,软绵绵地往地上倒。然后后勤担架队上场,往医务室抬人。
庄非甚至连骂人的词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砰。”发令枪响。三百号人涌上跑道。
第一圈结束。队伍还算整齐。没人出声。
第二圈。方阵拉长了。脚步声变得杂乱,有人喘气声像破了洞的风箱,呼哧呼哧响。
第三圈。跑道拐角。
一个瘦高个男生脚尖绊了一下。身体失去平衡,双膝重重磕在红色塑胶跑道上。
塑胶颗粒很糙。男生的膝盖瞬间蹭破一大块皮,血珠子混着汗水渗出来。
他双手撑着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脸煞白。他想躺下。太累了,腿像灌了铅。嗓子眼发咸,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。
旁边跑过一个寸头男生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躺!快看那边!”寸头男生压低声音,下巴往东边树荫处抬了抬。
瘦高个顺着方向看过去。
医务室的木门半开着。
江悬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,靠在门框上。左手端着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右手拿着一卷白绷带。
他正打着哈欠,目光扫过跑道。似乎在评估哪个病号会先倒下。
瘦高个浑身打了个激灵。脑子里瞬间闪过大学贴吧里的那些血泪控诉。
生锈的大铁锅。发臭的墨绿色药水。六寸长的三棱针。扎进骨髓里的疼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喉结干涩地滚动。
“我不累!”
瘦高个大吼一声。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。连膝盖上的血都顾不上擦。
双腿像装了马达,发疯一样往前冲。越过寸头男生,速度竟然比第一圈还快了几分。
江悬在医务室门口看着,拿着绷带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人刚才不是快休克了吗?
他转头,把白绷带扔回铁皮桌上。
第四圈。温度更高了。操场上一点风都没有。
一个女生脚步开始打晃。她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发干起皮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额头上的汗已经不出了。中暑前兆。
她身子一歪,眼看要往旁边倒。
助教李算正好站在跑道边。他上前一步,扶住女生的胳膊。
“轻度脱水。”李算推了推眼镜,“我送你去医务室。”
“我不去!”
女生尖叫一声。嗓音劈了。她猛地甩开李算的手。
为了保持清醒,她上下牙齿用力一磕。死命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。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,有点咸。
她舔了舔带血的嘴唇。借着这股疼劲,硬生生挺直了腰。大步跑回队伍里。
死活不往医务室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李算停在原地,默默把手收回裤兜。
江悬在门框边站了半个小时。
保温杯里的水都喝掉一半了。两粒枸杞泡得发白。
他看着那些腿脚发软、脸色发青的学生。每次他一往前迈半步,那群人就像见了鬼一样,集体咬牙加速。跑道上扬起一阵黄沙。
“这帮人吃错药了?”
江悬回屋。拿起圆珠笔。病历本翻开,上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写。
第五圈。最后五百米。
队伍已经不成形了。但三百个人,一个不少。全在跑道上死撑。
沉重的脚步声杂乱无章。
有人一边跑一边干呕,黄水吐在跑道边上。吐完用手背一抹嘴,接着跑。
有人脚崴了,一瘸一拐,被旁边的室友架着胳膊往前拖。大家互相拽着,推着。没人敢停。没人敢喊一句要看病。
终点线前。
庄非握着秒表。大拇指死死压在停止键上。
最后一个崴脚的男生被架着跨过白线。
庄非按下秒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。三十二分四十五秒。
全员及格。
甚至比常规野战军的新兵连初次负重越野,还要快上两分钟。
最关键的是。没有人装死。没有一个人倒下。
过线后。三百号人瘫在草坪上。大口喘气。胸腔剧烈起伏,像一群脱水的鱼。汗水把草皮都浸湿了。
但只要听到医务室方向传来胶鞋拖地的“吧嗒”声。
这群瘫在地上的人,立刻手脚并用,从草地上爬起来。站得笔直。腿打晃也强撑着。
庄非站在升旗台上。
他看着这群学生,下巴半天没合拢。他带过那么多兵。第一次见这么邪门的场面。
林多金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。他迷彩服全湿透了,胖脸红得像猴屁股。
庄非一把拽住林多金的胳膊。
“这帮学生怎么回事?”庄非压低声音。“吃药了?怎么比我手底下的兵还拼命?”
林多金打了个哆嗦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东边树荫下。医务室的木门关着。
“连长,你还不明白吗?”林多金咽了口唾沫。嗓子干哑。
“他们宁可累死在跑道上。”
“也不想被江哥盯上。”
林多金缩了缩脖子,“落到江哥手里,那叫生不如死。扎死穴的疼,我到现在想起来骨头缝都发酸。”
庄非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,又看了看这群咬牙硬撑的大学生。这帮人眼里透着的恐惧,比看见枪口还真。
这种诡异的训练氛围,在营地里彻底扎了根。
不管训练多苦多累。
泥潭格斗,三十人被摔得鼻青脸肿,满脸是泥血。四百米障碍,胳膊腿全挂了彩。
没人喊疼。
一点红药水,一个创可贴,他们自己私下偷偷借着用。医务室门可罗雀。
江悬每天早上八点打开门。坐在藤椅上。倒一杯水。等一天。
一个病号都没有。
他准备好的碘伏、绷带、木夹板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皮桌上。
偶尔有学生路过,连头都不敢转,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开。脚下生风。
江悬觉得很无聊。
他本来打算随便看几个中暑崴脚的,应付一下军区的医疗保障任务。现在倒好。活全没了。
他连找个借口活动活动筋骨的机会都没了。他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新兵喊号子,只觉得无事可做。
这帮人体质怎么突然这么好了?他想不通。
整整一个星期。
医务室的铁皮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江悬坐在老藤椅上,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在桌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