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新生结结实实地摔在泥地上。
两百多斤的体重,加上下台阶时的巨大惯性。
砸得干硬的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一圈土黄色的灰尘贴着地面荡开。
呛人的土腥味瞬间钻进鼻腔。
黑色的尼龙行李箱在地上翻滚了两圈。
廉价的塑料拉链承受不住这种外力冲撞,“刺啦”一声彻底崩脱。
几件花里胡哨的短袖,一双白球鞋。
还有两包没开封的薯片。
全散落在满是碎石子的土坑里。
胖新生趴在地上。
他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撑。
掌心狠狠擦在粗糙的石砾上。
沙子和尖锐的石块瞬间划破了掌根娇嫩的皮肉。
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他抬起手。
左手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。
血珠子混着灰黑色的泥土,从翻卷的肉丝里渗出来。
泥血糊成一团,看着触目惊心。
更要命的,是右脚脚踝处,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生生楔进了骨头缝里。
又酸又胀。
滑脱了。
脚踝骨明显错位,顶着一层皮,鼓起一个难看的包。
他张开嘴。
脸上的肥肉因为疼痛皱成了一团。
胸腔提气,正准备扯着嗓子嚎一嗓子。
习惯性地想找教官要担架。
“嘎吱。”
五十米外。
操场东边树荫下的那排平房。
挂着“医务室”破木牌的单扇木门,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黄铜门把手因为常年缺乏保养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热浪翻滚的操场上,却顺着风,清晰地钻进了胖新生的耳朵里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散落一地的衣服和薯片。
正对上医务室敞开的半扇木门。
看到了门框边站着的江悬。
洗得发黄的白大褂,衣角有些起皱。
里面套着灰色的短袖。
脚底踩平后跟的旧胶鞋。
右手里还捏着一支一块五毛钱的黑色圆珠笔。
以及那副睡眼惺忪、透着浓浓倦意的脸。
胖新生嘴里的那声哀嚎。
硬生生地。
卡在了喉咙管里。
像吞了一只带刺的苍耳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憋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涨红的脸。
在看清江悬的半秒钟内。
瞬间煞白。
惨白得像刚刷了一层劣质的石灰粉。
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三层下巴,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砸在迷彩短袖的领口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两百斤的肉,打着摆子。
他认出来了。
或者说,这届来苍龙山特训营的所有新生,都认得这个打扮。
出发前半个月。
各大高校的大学论坛、贴吧、甚至私下的新生微信群。
早就被第一季活着回来的学长们,屠版了。
关于这个特训营,讨论最多的不是魔鬼教官庄非。
也不是那些在泥潭里爬行的体能训练。
而是这间挂着破牌子的医务室。
和里面那个天天端着保温杯的校医。
学长们在帖子里,用无数个感叹号和加粗字体。
血泪控诉着这个地方的恐怖。
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。
《千万别装病!医务室里有铁锅!》
《实名避雷:那个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,是个活阎王!》
胖新生脑子里。
自动循环播放起那些被顶成热帖的文字描述。
“他们会在操场上架起一人高的大黑铁锅。”
“里面煮着墨绿色的毒水,闻着像死老鼠发酵的味道。”
“水烧到八十度,底下架着松柴烧大火。”
“只要你进了医务室,就会被扒光了扔进锅里煮。烫掉一层皮是轻的。”
“不泡够两个小时,就会被倒吊在白杨树上吹冷风。”
还有一个体育系的学长,专门录了一段匿名的音频。
声音里透着至今未散的颤音。
“他有个黑色的布包。”
“里面全是六寸长、带倒刺的三棱粗针。”
“不打麻药,不拿酒精消毒。”
“直接照着脊椎骨的死穴往下插。”
“扎完之后,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啃。能活活疼得把牙齿咬碎。”
大学论坛的置顶公告上。
用加粗标红的大号字体写着一条生存铁律。
“在苍龙山。”
“宁可在五公里的跑道上跑到吐血。”
“宁可自己找根树枝把断腿绑在树上。”
“也绝对、绝对不要让那个校医碰你一下。”
“那是个屠宰场。”
胖新生咽了口唾沫。
嗓子干得像冒烟。
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江悬。
只觉得那件发黄的白大褂,比屠夫的围裙还要阴森。
江悬手里那支笔,在他眼里,就是催命的判官笔。
只要那支笔在病历本上签了字。
他就会被扔进八十度的毒水锅里煮。
然后被六寸长的针扎进脊椎。
右脚脚踝的骨头顶着皮肉,疼得钻心。
但他没叫。
一声都没敢吭。
他怕自己一张嘴,就把那个魔鬼招过来了。
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。
牙齿陷进肉里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胖新生深吸了一口夹着黄土味的热气。
肺叶被热风烫得发酸。
他伸出那双沾满泥血的胖手。
不管掌心擦破皮的火辣辣刺痛。
粗糙的沙砾嵌在肉里,他全当没感觉。
两只手。
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右脚脚背和脚后跟。
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和狠劲,挤成了一团乱麻。
他不敢往医务室的方向看。
把头死死扭到一边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,血管突突直跳。
“呃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半声极低的闷哼。
双手猛地发力。
往外一拽,顺势向内狠狠一拧。
“咔吧!”
一声沉闷且清脆的骨头摩擦声。
在酷热的空气里炸开。
错位的距骨被他用蛮力,硬生生给别回了原位。
剧痛。
犹如实质的高压电流。
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中枢。
胖新生两眼翻白。
差点当场疼得背过气去。
他浑身的肉像个筛糠的机器一样狂抖。
汗水彻底浸透了那件灰色的短袖。
但他愣是忍住了。
连喉咙里的闷哼都咽了回去。
他双手撑着滚烫的碎石地。
掌心的伤口又渗出几缕鲜血,混在土里。
他顾不上。
咬着带血的嘴唇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地上的行李箱不要了。
散落的零食也不捡了。
左腿用力,右脚虚点着地。
背对着医务室的方向。
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胖猫。
拖着那条疼得一抽一抽的腿。
一瘸一拐地。
玩了命地冲进了操场中央的新生方阵里。
“老三,你鞋都快掉了,跑啥?”
方阵里,一个同宿舍的平头男生压低嗓子问。
胖新生挤进队伍的第三排。
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。
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升旗台,腿还在发抖。
“闭嘴……”
他声音干涩,带着浓浓的后怕。
“千万别回头。”
“活阎王在门口站着呢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平头男生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。
不用胖子细说,他知道那是指谁。
方阵里,三百多个新生。
其实余光都瞥见了东边树荫下的那扇木门。
看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。
所有人。
在这一刻,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。
腰板瞬间挺直。
像被浇筑了水泥。
双手紧紧贴着裤缝。
大拇指死死抠着迷彩服的粗糙布料。
没有人敢交头接耳。
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强行压到了最低。
太阳像火炉一样烤着头顶。
汗水顺着他们的鼻尖往下滴。
砸在黄土地上。
没人敢抬手去擦。
他们站得笔直。
如临大敌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只要不被那个魔鬼校医盯上,站死在这黄土地上都行。
五十米外。
医务室。
江悬的左手,还握在那个黄铜门把手上。
门把手晒得有些发烫,硌着掌心。
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。
右手还捏着那支一块五毛钱的黑色圆珠笔。
他愣住了。
脑子里有些没转过弯来。
按照他的算计。
那胖子摔得那么结实,脚腕那个包鼓得那么大。
肯定得在地上嚎个十分钟。
然后被林多金他们用担架抬进来。
自己只需拿两块木夹板一固定,缠两圈纱布。
不用动真气,连汗都不用出。
一份病例指标就完美凑够了。
他连签字的笔都提前摸出来了,就等着人在单子上画押。
结果呢。
那胖子看他的眼神,像见了鬼一样。
自己硬生生把骨头掰响了。
疼得满脸煞白。
连行李都不要,瘸着腿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这算什么事?
宁可自己受大罪,也不肯来吹个空调包扎一下?
江悬的手停在医务室的木门把手上。
他看着外面那几百个如临大敌、站得笔直的新生。
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