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哔——!”
高频的哨音刺破了苍龙山午后发闷的空气。
营地操场四个角的大喇叭,同时爆出一阵扎耳的电流底噪。
“滋啦……”
这声音钻进耳朵里,让人心跳漏了半拍。
紧接着。
庄非粗哑、带着浓重颗粒感的声音,顺着铁皮喇叭砸下来。
“新兵连入营!”
“各就各位!”
声音在群山间撞来撞去。
惊飞了后山林子里的一群麻雀。
扑棱棱的翅膀声混在热风里。
《铁血校园》第二季的军训,开锣了。
操场外围的铁丝网大门向两侧敞开。
土路路面上,引擎轰鸣。
十辆喷着节目组绿色Logo的大巴车。
排成一条长蛇。
碾着碎石子,缓慢开了进来。
轮胎压在粗糙的地面上,发出嘎吱声。
卷起漫天黄尘。
土黄色的灰雾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。
第一辆大巴车在操场白线前踩下刹车。
气压阀“嗤”地放出一股白烟。
车身重重晃了两下。
折叠车门弹开。
一股混着车厢空调霉味和长途旅行汗臭味的热气,涌了出来。
新一届的大学生们。
像被塞在罐头里的沙丁鱼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呼啦啦地往车门处挤。
他们背着五颜六色的双肩包。
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。
走下车。
一脚踩在滚烫的黄土地上。
一个留着锡纸烫的男生,手里提着一把木吉他。
刚下车就皱紧眉头。
他拿手背在鼻子前扇了扇飞扬的尘土。
“这什么鬼地方,连条柏油路都没有。”
他踢了踢脚边石子,白色的运动鞋尖立刻沾了灰。
后面跟下来的女生穿着防晒衣。
手里捧着个粉色便携风扇。
塑料叶片呼呼转着。
她四下张望,看着光秃秃的操场和远处几排平房。
嘴巴撅了起来。
“不是说有空调宿舍吗?防晒霜不知道带够没。”
三百多号新生。
提着零食袋、超大号化妆箱,甚至还有抱枕。
乌泱泱填满了操场边缘。
东张西望,交头接耳。
全是一群没受过规矩毒打的散漫模样。
“都把嘴闭上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平地拔起。
震得前排几个女生的肩膀猛地一缩。
林多金站在第一辆大巴车的车头前。
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虚胖的首富之子了。
两百斤的体重。
经过一个月非人的毒打和药浴,全夯成了铁疙瘩一样的腱子肉。
迷彩短袖紧紧绷在身上。
他双腿叉开,站得像堵黑铁塔。
左侧粗壮的胳膊上。
别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红袖章。
红底黄字写着“助教”。
四个角用别针死死固定。
林多金黑着脸,眉头倒竖。
“收起你们的玩具!”
他指着那个拿吉他的锡纸烫男生,声音大得像低音炮。
“这里是军营!不是让你们来开演唱会的!”
“三分钟内!”
“按身高排队!”
他一脚重重踏在白石灰画出的横线上。
尘土飞扬。
“给我排成六个方阵!”
锡纸烫男生吓得一哆嗦。
手里的吉他差点掉地上。
赶紧低着头,提着琴盒往人群里钻。
李算站在林多金右边半步的位置。
手里端着个黑色的硬皮文件夹。
他伸出食指,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。
镜片在毒辣的阳光下反着冷光。
“十二秒了。”
李算低头看着左腕上的电子表。
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根据你们当前的移动效率计算,还有一百六十八秒。”
“倒计时结束未能入列的。”
他抬起头,扫过乱哄哄的人群。
“下午绕操场负重跑十圈。”
吴迪拿着一支红蓝圆珠笔。
在花名册上飞快打钩。
“前面那个穿黄衣服的,别看手机了!这里没信号!”
他甩了甩手里的笔。
“赶紧找位置站好,不然晚饭没肉吃!”
这三个第一季熬出来的老队员。
现在满身都是那种在泥水里滚打出来的兵痞味。
新生们被这阵势震住了。
他们哪见过这种凶神恶煞的同龄人。
一个个慌了神。
拖着行李箱,在碎石地上盲目跑动。
箱子轮子碾在石头上,喀啦喀啦直响。
鞋底踩踏地面的声音乱糟糟的。
操场上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医务室在操场最东边的树荫下。
窗户敞着一半。
生锈的铁窗框上剥落了几块绿漆。
江悬坐在窗前那张老藤椅上。
双腿交叠,搭在前面的铁皮办公桌边缘。
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敞着怀,没系扣子。
里面套着件灰色的棉质短袖。
他下巴微抬。
目光穿过玻璃,看着外面操场上乱撞的新生。
张开嘴。
下颌骨发出轻微的拉扯声。
打了一个绵长、透着深深疲惫的哈欠。
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困泪。
江悬用左手手背随便蹭掉。
右手摸过桌面上那个边缘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杯底在铁皮桌上拖出一道划痕。
他手指用力,拧开塑料杯盖。
一股温热的水汽顺着杯口飘了出来。
江悬把杯沿贴在嘴唇上。
仰头喝了一小口温水。
两粒泡得发软的红枸杞顺着水流滑进嘴里。
他用大牙慢慢嚼了两下。
有点甜。带着点中药的微苦。
咽了下去。
军区前天刚下了死命令。
今年《铁血校园》第二季,必须有完整的医疗保障记录。
马大刚那个胖导演拿着红头文件,在医务室门口堵了他半个小时。
“江大少,您随便写写。”
马大刚当时擦着汗。
“只要这礼拜能凑齐十个病例,上面考核就过了。不然我没法交差啊。”
江悬觉得烦。
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藤椅上睡午觉。
但如果不交这十个病例,江破虏肯定又要派车来堵门。
老头子轴起来六亲不认。
江悬靠在椅背上。
目光穿过玻璃,在那些细皮嫩肉的新生腿上扫来扫去。
十个病例。
往年随便拉练个五公里,晕倒的都不止二十个。
但今年不行。
今年有林多金这帮被他用毒药水泡出来的怪物当助教。
这帮家伙下手没轻没重。
万一在泥潭格斗里,给新生打断几根肋骨。
或者搞出严重的内脏出血。
那麻烦就大了。
重伤员送进来。
他就得被迫掏出黑色的针灸包。
用真气去给人续命。
扎针太费真气。
救完人他还得睡两天两夜才能缓过来。
亏本买卖。
他需要一些简单的病例。
越简单越好。
不需要动用真气,不需要拆线缝针。
最好是那种,拿棉签蘸点碘伏抹两下,贴个创可贴就能打发走的。
或者中暑。
抬进屋里,吹个风扇,灌一杯掺了盐的凉水。
直接就能在病历本上签个字凑数。
江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保温杯外壳。
“当、当、当。”
他盯着外面火辣的太阳。
三十五度的高温。
这帮城里来的孩子,站上二十分钟肯定有低血糖发黑晕倒的。
到时候让林多金把人抬进来。
冲杯糖水。
一个病例就搞定了。
如果再有几个平地摔跤的。
那就更完美了。
他正盘算着。
视线落在了最后一辆大巴车的车门处。
车门有点窄。
一个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胖新生,正卡在下车台阶上。
他满头大汗。
灰色的短袖被汗水洇透了一大半,紧紧贴在后背上。
双手死死拽着一个二十八寸的黑色尼龙行李箱。
箱子装得很满,拉链崩得紧紧的。
死沉。
“借过……让一下……”
胖新生喘着粗气,声音虚弱。
他费力地把沉重的箱子往下搬,胳膊上的肥肉直打颤。
前面五十米外。
林多金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。
“最后面的!磨蹭什么!想跑圈是不是!”
胖新生吓得一哆嗦。
握着提手的手心全是汗,猛地滑了一下。
箱子失去控制,顺着金属台阶磕磕绊绊往下溜。
他心里一急,赶紧去抓。
右脚跟着箱子,急匆匆迈了出去。
重重地踩在大巴车外的黄土地上。
那个位置。
刚好散落着一片碎石子。
胖新生的脚底穿着平底帆布鞋。
鞋底纹路浅,踩在圆润的石头表面。
没踩实。
“哧溜。”
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猛烈的滑。
几颗石子相互摩擦,发出一声脆响。
胖新生身体重心瞬间崩溃。
他的右脚脚踝。
在一个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,向外侧翻折过去。
“咔吧!”
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。
在嘈杂的车门边清晰传出。
胖新生的脸煞白,嘴唇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两百斤的肉山失去平衡。
他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想要抓住车门扶手。
只抓到一把热风。
连人带箱子。
重重地往干硬的碎石地上栽下去。
“砰!”
尘土飞扬。
医务室里。
江悬敲击保温杯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那双因为缺觉而半耷拉着的眼睛。
亮了。
困意一扫而空。
一个完美的、不需要动用真气、只需要两块木夹板和绷带就能搞定的骨科病例。
自己送上门了。
江悬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放。
“咚。”
他转过身。
准备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