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束阳光顺着生锈的铁窗栏杆爬进来。
打在隔离犬舍的水泥地上。
地上的黑水早干了,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黑痂。
老兵靠在墙角。
脑袋歪在肩膀上,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。
他昨晚又惊又怕,守到下半夜实在熬不住,直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睡死了。
他觉得右边脸颊上,有一阵湿热的倒刺在刮。
刮了三四下。
带着一股淡淡的狗粮腥味。
老兵迷迷糊糊地抬起手。
想把那东西扒拉开。
“闪电……别闹……”
他嗓子干得冒烟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。
手背碰到了一个温热的、毛茸茸的大脑袋。
老兵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传来真实的皮毛触感。
不对。
闪电昨天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那狗脖子软得像一摊烂泥。
老兵猛地睁开眼。
眼屎糊住了一半视线。
他用力揉了两把,看清了眼前的东西。
一头大黑背正站在他面前。
尾巴在屁股后面甩成了一个风车。
抽在灰白的水泥墙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闷响。
老兵呆住了。
他张着嘴,忘了呼吸。
那条狗就是闪电。
可是它身上的死皮和红斑全没了。
水泥地落了一层厚厚的白灰色皮屑。
像下过一场脏雪。
旧的狗毛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黑黄相间的新毛茬。
根根倒竖,透着油亮的光。
闪电歪着脑袋。
张开嘴,舌头吐在外面。口水滴在老兵的裤腿上。
它的呼吸很沉,很稳。
完全没了昨天那种肺叶漏气的破锣声。
最要命的是。
它站着。
四条腿稳稳地钉在水泥地上。
尤其是那两条萎缩的后腿。
此刻鼓起了一层硬邦邦的肌肉。
老兵一骨碌爬起来。
起得太急,一头撞在墙上。
脑门磕出一个大青包。
他没管。
扑过去一把抱住闪电的后半身。
两只手在那两条后腿上死死地摸。用力捏。
热的。
硬的。
有脉搏。
闪电被捏得有点痒。
后腿往后一抽。
力气大得直接把老兵带了个趔趄。
“活了……”
老兵一屁股坐在黑痂上。
双手捂着脸,扯着破嗓子嚎了起来。
“真他娘的活了!”
他爬起来。一把拽过墙上挂着的牵引绳。
胡乱套在闪电脖子上。
连那扇虚掩的铁栅栏门都没拉开全。
直接侧着身子,拽着狗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。
两个年轻的训导员正推着装狗粮的铁皮车。
“哐当。”
老兵带着一条狗,像一阵黑风一样从他们身边刮过。
小李手里的狗粮盆掉在地上。
黄色的颗粒撒了一地。
他指着那个背影。
“那是……王班长?”
“他牵的谁家的狗?跑这么快?”
另一个训导员推了推帽子。
满脸疑惑。
“不对啊,那是隔离室。”
“里面不是就一条等死的闪电吗?”
老兵牵着闪电,一路狂奔。
军靴踩在水坑里,泥水溅了半条裤腿。
他鞋带开了,被绊了一下。
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。
狗比他跑得还快,绳子绷得笔直,反而在前面拖着他跑。
军犬基地的训练场。
清晨的露水还挂在人工草皮上。
基地负责人赵大队正端着个不锈钢茶杯。
站在场边,看着几条新狗练障碍跑。
老兵喘着粗气冲进场地。
“大队!赵大队!”
老兵喊劈了音。
“你看看!你快看看!”
赵大队转过头。
看着老兵牵着一条狗冲过来。
那狗的毛有些斑驳,像刚换过毛。
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颗玻璃珠。
透着一股凶悍的狼性。
“老王,你发什么疯?”
赵大队皱起眉。
“这是哪来的狗?不在编啊。”
“这是闪电!”
老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急得直跳脚。
“昨天快死那个闪电!”
赵大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。
热茶泼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。
他根本没擦。
大步走到那条狗面前。
蹲下身。
摸了摸狗脖子左边的一块无毛疤痕。
那是一个增生的肉疙瘩。
是当年子弹穿过留下的。
赵大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真的是闪电。
那个全身癌细胞转移、两条后腿萎缩成干柴的功勋犬。
现在站得比新狗还稳当。
“去……去那边!”
赵大队站起来,指着前方的四百米障碍道。
他的手指打着颤。
“跑一趟。”
“我看看它的底子还在不在。”
老兵解开牵引绳的铁扣。
“咔哒。”
项圈松开。
老兵拍了拍闪电的脖颈。
手往前一挥。
“去!”
闪电压低前半身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后腿猛地一蹬。
草皮被刨出一个浅坑。
泥土混合着草屑向后飞溅。
它像一颗黑黄相间的炮弹。
顺着红色的塑胶跑道,射了出去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完全没有大病初愈的生涩。
甚至比它巅峰时期还要迅猛。
独木桥。
它前爪一搭,身子一扭。
两秒钟直接滑了过去。
壕沟。
后腿发力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落地无声,泥巴都没溅起来。
前方就是三米高板。
这是一道最考验军犬后肢爆发力的障碍。
平时训练,哪怕是最好的狗,也需要在高板中部借力蹬踏一次。
闪电没有减速。
距离高板两米远。
那两条曾经坏死、被纯阳真气和手搓药丸洗刷重塑的后腿。
突然膨胀了一圈。
肌肉线条隔着皮毛清晰可见。
“砰!”
一记沉闷的踏地声。
草皮瞬间炸开一块。
闪电的身体腾空而起。
它根本没有去蹬高板的中间。
身子在半空中拉得笔直。
像一把黑色的标枪。
直接。
一跃而过。
腹部擦着三米高板的顶端木沿,滑了过去。
连一点磕碰声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”
赵大队站在场边,张着嘴。
手里不锈钢茶杯的盖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跑道上。
他带了二十年军犬。
从来没见过这种非人类的弹跳力。
这哪是狗。
这是长了四条腿的怪物。
“百米冲刺!”
赵大队反应过来,对着旁边看傻了的计分员大吼。
“按表!快按表!”
计分员手忙脚乱地抓起胸前的黑色秒表。
大拇指死死压在按钮上。
闪电穿过最后一道障碍。
进入了最后一百米的直线塑胶跑道。
它耳朵贴在脑后。
四条腿跑出了一团残影。
跑道上的红胶颗粒被爪子带起,在身后扬起一条红色的灰线。
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切开了清晨的冷风。
带起一阵草叶子和泥土的腥气。
“嗖!”
黑影穿过终点白线。
带起的风卷起了计分员手里的一页记录纸。
计分员的大拇指猛地按下。
“咔。”
计时停止。
计分员低下头。
看着液晶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字。
眼珠子定住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再看。
还是那个数。
“大……大队……”
计分员声音发虚,把秒表递了过去。
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表……表好像坏了。”
赵大队一把夺过秒表。
低头一看。
表盘上。
那个代表着百米冲刺的时间数字。
刺眼。
触目惊心。
这成绩,比现役全国最快的记录。
足足缩短了两秒半。
这是一个放在生物学界,足以把所有专家下巴惊掉的极值。
碳基生物的狗,根本跑不出这个速度。
赵大队的手也开始抖了。
不锈钢茶杯被他随手扔在草地上。
茶水流了一地。
他一把推开老兵。
大步跑到场边的裁判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。
他抓起话筒。
手指在拨号盘上疯狂敲击。
按了几个长途区号。
直接拨通了首都最顶级的兽医研究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