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犬基地的外墙足有三米高。
墙头拉着两圈带刺的防攀爬铁丝网。
夜风吹过,铁丝网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
江悬站在墙根底下。
他把黑色卫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双膝微屈。
脚尖在干硬的泥地上轻轻一点。
身体腾空。
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,轻飘飘地翻过高墙。
越过铁丝网时,卫衣下摆蹭到了一根倒刺。
没挂住。
“啪嗒。”
旧胶鞋的鞋底平稳踩在墙内的草坪上。
没弄出一点声响。
连旁边草窝里的秋虫都没停止鸣叫。
江悬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。
裤兜里的那三颗自制药丸,硬邦邦的,有点硌大腿。
他伸手掏了一下,让它们待在一个舒服的位置。
拖着脚,往基地深处走去。
前院的犬舍很热闹。
几十头年轻力壮的马犬和昆明犬,在笼子里来回转圈。
闻到陌生人的气味,有几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。
江悬没理它们。
他绕开监控探头的死角,径直走向基地最北边的一排红砖平房。
隔离犬舍。
这里是专门收治重病、传染病军犬的地方。
没有路灯。
只有走廊顶上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指示灯,泛着惨绿色的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。
还混着发霉的狗毛和排泄物的酸臭。
温度比外面低了两度。
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呼呼灌着冷风。
江悬走到走廊尽头。
最后一间犬舍的铁栅栏门虚掩着。
没开大灯。
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挂在天花板上。
昏黄的光线打在灰白色的墙壁上,显得有些压抑。
江悬停在门外。
靠着生锈的铁门框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。
探头往里看。
犬舍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穿着半旧的迷彩作训服。
没有戴军帽,头发花白。
正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老兵的裤腿上沾着两块干透的黄泥。
军装的外套拉链敞开着,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绿毛衣。
他怀里。
抱着一条狗。
那是一头纯种的德国黑背。
代号,闪电。
只不过,现在根本看不出它曾经威风凛凛的样子。
闪电太瘦了。
瘦得皮包骨头。
肋骨一根根突兀地支棱着,像一把破油纸伞的伞骨。
肚皮干瘪,几乎贴到了脊梁骨上。
原本油光水滑的黑黄背毛,掉得七七八八。
露出大片大片红色的斑块。
皮肤干裂,长满了银白色的皮屑。
闪电患了晚期骨癌。
癌细胞已经吞噬了它的骨髓。
后肢完全瘫痪。
两条后腿软绵绵地摊在水泥地上,肌肉严重萎缩。
像两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。
腿根处的皮毛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,结着厚厚的黑痂。
老兵手里拿着一把缺了两个齿的蓝色塑料梳子。
顺着闪电的脖颈,往下梳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
手上的老茧刮过狗皮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
“哧啦。”
梳子滑过。
带下来一大撮枯草一样的狗毛。
老兵把毛攥在左手心里。
眼角红得发紫。
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。
顺着下巴滴落。
正好砸在闪电干瘪开裂的黑鼻尖上。
摔成两瓣。
水渍在狗鼻子上洇开。
闪电睁着眼睛。
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。
它感觉到了鼻子上的凉意。
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声响。
那是晚期癌细胞转移到肺部,压迫气管发出的倒气声。
“呼……呃……”
声音微弱,艰难。
带着浓浓的痰音。
它费力地抬起前爪,想去碰老兵的胳膊。
爪子刚抬起一寸。
又无力地砸回水泥地上。
指甲在地板上磕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它张开嘴。
舌头很干,表面没有一点口水。
吃力地在老兵粗糙的手背上,舔了一下。
触感像是一块温热的干海绵。
“别动……闪电,咱不动。”
老兵赶紧扔了塑料梳子。
梳子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。
他双手捧着狗头,脸贴在闪电竖不起来的耳朵上。
“老伙计,听话。”
老兵吸了吸鼻子。嗓音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咱不跑四百米障碍了。”
老兵一边哭,一边碎碎念。
“也不练扑咬了。”
“队长批了条子,给你申请了三级功劳狗的牌子。”
他用大拇指抹掉闪电眼角的眼屎。
动作笨拙,又怕弄疼了它。
“你八岁那年,在边境林子里,替我挨了毒贩那一枪。”
老兵指了指闪电左边前腿根部的一块无毛疤痕。
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增生肉疙瘩。
“子弹穿过去,你连哼都没哼。”
“转头就把那孙子的腿给咬断了。”
老兵说不下去了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背后的迷彩服跟着一抽一抽地颤抖。
他把头埋在闪电的脖子窝里。压抑地哽咽着。
“都怪我……没早点查出来。”
“让你疼了这么久。”
老兵咬着牙,眼泪把闪电脖子上的剩毛都弄湿了。
一缕一缕地贴在皮上。
“这该死的骨头病,把你的骨髓都掏空了啊……”
闪电似乎听懂了老兵的话。
它没有呜咽。
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老兵的迷彩服领子。
留下几道灰色的皮屑印。
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扫了两下,扬起一点点灰尘。
门外。
江悬靠在门框上。
看着这一人一狗。
他没觉得多感动,只是觉得有点吵。
大半夜的哭哭啼啼,严重影响他出来找乐子的心情。
他张开嘴,无声地打了个哈欠。
下巴有点发酸。
左手在口袋里盘着那三颗药丸。
药丸碰撞,发出细微的闷响。
老兵抬起头。
他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把眼泪和泥土抹得满脸都是。
像个唱戏的大花脸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转过头,看向放在旁边矮柜上的一个不锈钢托盘。
白炽灯的光打在托盘上。
泛着冰冷的金属反光。
托盘里。
静静地躺着一支玻璃注射器。
注射器已经抽满了药液。
透明的液体。没有杂质。
针头套着白色的塑料帽。
这是高浓度的戊巴比妥钠。
兽用安乐死针剂。
一针下去。
十秒钟内,心脏就会停止跳动。
没有任何痛苦。
这是军犬基地给功勋老狗最后的体面。
也是为了结束闪电那生不如死的骨癌剧痛。
老兵盯着那支注射器。
双眼红得像熬了几夜的兔子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慢慢松开抱着闪电的手。
把狗头平放在一个旧军毯缝制的软垫子上。
“闪电,睡一觉。”
老兵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睡醒了,就在下边等我。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牛肉干。”
老兵转过身。
伸出右手,去拿托盘里的注射器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像得了严重的帕金森。
五根粗糙的手指,怎么也抓不稳那根细细的玻璃针管。
“当啷。”
指关节磕在不锈钢托盘边缘。
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托盘在铁皮柜上滑了一下,差点掉下来。
老兵一咬牙。
左手一把攥住右腕,强行稳住手部的颤抖。
指甲在手腕的皮肤上掐出红印。
终于把注射器拿了起来。
他转过身,重新跪坐在闪电身边。
针尖朝上。
拔掉白色的塑料帽,扔在地上。
老兵的大拇指按在推杆上。
微微用力。
“滋。”
一滴透明的药液,顺着针尖顶端冒了出来。
排空了针管里的空气。
药液顺着针管外壁滑落,滴在水泥地上。
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闪电看着老兵。
它没有害怕。
只是安静地躺着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透着一种解脱的平静。
它太疼了。
骨头里的癌细胞像无数只虫子,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它的神经。
它早就想睡了。
老兵的左手。
轻轻握住闪电的左前腿。
狗腿上没剩几两肉。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他熟练地摸到了静脉血管的位置。
那里因为长期输液,已经满是硬邦邦的针眼。
老兵的下嘴唇咬得死紧。
牙齿穿透了干裂的表皮。
一股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浑然不觉。
“走好……老伙计……”
老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他举起右手。
针尖对准了闪电前腿那条凸起的青色静脉。
手腕开始发力。
针尖距离狗皮,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。
马上就要刺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老兵身侧响起。
不是军靴。
是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感。
老兵猛地一惊。
还没等他转头看清来人。
两根白白净净、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毫无征兆地。
凭空伸了出来。
不偏不倚。
像一把精密的铁钳。
稳稳地。
夹住了注射器的玻璃针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