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缝里卡着一块绿色的干油漆。
有点发涩。
江悬停下抠油漆的手。
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,把漆皮渣子弹掉。
他没有转回身。
脑袋斜靠在掉漆的窗框上。
耳朵微动。
他仔细听着风里传来的动静。
风是从后山吹过来的。
带着一股松树针叶的苦涩味。
还有那断断续续的低沉呜咽。
“呜……呃……”
声音很微弱。
像是一团破布堵在嗓子眼里,费力地往外挤着气。
带着浓浓的虚弱感。
江悬的眼皮抬了抬。
他认得这风吹来的方向。
特训营的后山腰。
那里拉着一圈高高的铁丝网。是军犬繁育基地。
他第一天来营地瞎溜达的时候,远远看过一眼。
里面养着不少退役的老狗和伤残军犬。
平时除了专门的训导员,没人往那边去。
江悬收回视线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医务室。
铁皮桌上那摞空白的病历本,落了一层浅灰。
门外静悄悄的。
操场上的学生宁可把腿跑断,也绝不往他这屋看一眼。
人都不让他看病。
他现在闲得骨头缝都在发酸。
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。
“行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“人不来,我看狗。”
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总得找点活干。
不然这军区考核的假条都凑不够数。
他转过身。
离开窗台,大步走向角落里那张单人折叠床。
脚下的旧胶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拖沓声。
江悬在床边蹲下身。
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凉意顺着布料透进来。
他歪着脑袋,往床底下看。
床下很黑。
弥漫着一股陈年旧布和发霉的怪味。
他伸出右手,探进床底下的阴影里。
摸索了两下。
指尖触碰到一块粗糙的木头表面。
有点潮湿。
他顺着木板边缘摸到一个生锈的铁拉环。
手指勾住拉环。
手腕发力。
“吱啦——”
沉重的木箱底摩擦着坑洼的水泥地。
发出一声绵长刺耳的摩擦声。
木箱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一团灰尘猛地扬起。
扑在江悬脸上。
“阿嚏。”
他偏过头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伸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。
这是一个暗红色的老木箱。
四个角包着黄铜皮,铜皮早就生了厚厚一层绿锈。
这是他从药王谷下山时,老头子硬塞给他的。
江悬拨开箱盖上的一个死蜘蛛。
拇指按住黄铜搭扣。
往上一挑。
“啪。”搭扣弹开。
他掀开沉重的木盖。
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酸味,冲进鼻腔。
箱子底下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的古书。
书皮泛黄,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甚至有几个虫蛀的小洞。
江悬盘腿坐在地上。
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。
封皮上没有字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纸张发脆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满篇密密麻麻的繁体毛笔字。
这是老头子当年拿柳条抽着他,逼他死记硬背的古医残本。
他下山后就再没翻过。
嫌看着眼晕。
江悬一连翻了三本。
全是讲人体奇经八脉和五脏六腑的。
他把书扔在地上。
又从箱底抽出两本更破旧的残卷。
封面缺了一半。
他抱着这两本书站起身。
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走到铁皮桌前,把书摊开在桌面上。
外面的太阳偏西了。
医务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江悬伸手拉了一下头顶的灯绳。
“咔哒。”
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亮起。
昏黄的光圈打在铁皮桌上,照亮了泛黄的书页。
江悬拉过藤椅坐下。
竹条嘎吱作响。
他低着头,左手托着下巴。
右手食指顺着竖排的繁体字,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动。
书页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。
他的阅读速度很快。
一目十行。
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有节奏。
看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江悬的手指停住了。
停在书页下半段的一幅墨线白描图上。
图上画着一只类似狼的走兽剖面。
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黑色的穴位点。
江悬凑近了一点。
眯起眼睛看着旁边的蝇头小楷批注。
“走兽经络与人体同源,督脉在脊。”
江悬轻声念出这十二个字。
声音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。
他手指点在图画的脊椎位置。
顺着那条墨线往下划。
医理在脑子里快速运转。
动物四肢着地,脊柱受力方式和人类直立行走完全不同。
但气血运行的底层逻辑没变。
督脉贯穿脊柱,统领一身阳气。
只要是脊椎动物,这就是中枢。
只要中枢的脉络通了,神经坏死或者骨骼病变,都能靠真气强行重塑。
老头子的书虽然破,但讲的都是硬道理。
江悬闭上眼。
把那幅走兽穴位图,死死刻进脑子里。
他睁开眼。
合上古书。
干脆利落。
书页闭合带起一阵微风,吹散了桌上的一点浮灰。
得配点药。
光靠扎针,那狗扛不住真气的霸道冲击。
需要药力护住心脉,顺便拔毒生肌。
江悬站起来。
走到墙角的铁皮药柜前。
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抽屉里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边角料。
全是他之前给龙隐那帮刺头熬毒药浴剩下的残次品。
他伸手扒拉了两下。
翻出一个揉皱的塑料袋。
打开袋口。
里面躺着几根干瘪的人参须子。
颜色发暗,像枯树根。
这是三百年的长白山野山参切剩下的根须。
虽然是边角料,但吊命足够了。
江悬抓起人参须。
又从旁边的纸盒里,摸出两片发黑的干草叶。
再挑了三颗暗红色的不明药丸。
全攥在手里。
用脚后跟把抽屉踢上。
他转身走到窗台边的木架子上。
拿下一个沉甸甸的石头捣药钵。
还有一个黑色的石杵。
表面磨得光滑发亮。
江悬把捣药钵放在铁皮桌上。
铁皮桌跟着晃了一下。
他把手里的药材全扔进石钵里。
拉过藤椅坐下。
右手握住冰冷的石杵。
手腕抬起。
对准钵里的干草和人参须。
重重地砸了下去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石杵砸碎了干枯的人参须。
一股微苦的土腥味飘了出来。
江悬面无表情。
手腕起落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有节奏的捣药声在医务室里回荡。
声音沉稳,单调。
每一次砸下,铁皮桌都会发出一阵轻微的共振。
桌上的保温杯跟着微微颤动。
药材很干。
江悬砸了十几下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他没停。
右臂的肌肉在宽松的袖管里绷紧。
石杵的端头把那些药材一点点碾碎,砸平。
粗糙的纤维断裂。
散发出一股浓郁的、直冲脑门的复合药香。
半小时后。
石钵里只剩下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粉末。
江悬放下石杵。
手腕有点发酸。他甩了两下手。
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。
拧开盖子。
往石钵里倒了几滴温水。
水珠滚进药粉里,瞬间被吸干。
江悬伸出两根手指。
直接探进石钵里。
指腹压着湿润的药粉,在石壁上用力揉搓。
药粉渐渐聚拢,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深褐色药泥。
沾在手指上,黏性很大。
他把药泥抠出来。
放在左手掌心。
两手合拢,在掌心里快速搓动。
皮肉摩擦。
片刻后。
他摊开手。
掌心里躺着三颗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。
表面坑洼不平,看着粗糙。
卖相极差。
但那股刺鼻的药劲,熏得江悬自己都皱了皱鼻子。
“凑合用吧。”
江悬嘟囔着。
他在白大褂的下摆上随意蹭掉手指上的药渣。
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。
他抬起头。
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。
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屋里很亮。
十一点整。
窗外黑漆漆的。
特训营的熄灯号早就吹过很久了。
那尖锐的喇叭声早被山风吹散了。
除了几个固定岗哨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来回扫射,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虫子都睡了。
江悬站起身。
他把那三颗刚搓好的黑色药丸。
塞进裤兜里。
又从桌上拿起那个黑色的针灸包。
手指在布包边缘抹过,确认银针都在。
把针灸袋卷成一个紧实的圆筒。
揣进另一个兜里。
他走到门口。
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。
按下。
“吱呀。”
木门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脖子。
江悬侧身闪出医务室。
反手把门轻轻带上。
锁舌卡入锁孔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拉起灰色卫衣的兜帽。
盖住脑袋。
脚下的旧胶鞋踩在黑夜的泥地上。
没有一点声响。
他拖着步子。
推开夜风。
融入了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