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夹着水汽吹过防波堤。
那张湿乎乎的纸条,贴在江破虏的军大衣胸口。
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。
上面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,被水洇开了一点蓝色的墨迹。
二百五十块五毛。
江破虏低下头。
看着胸口这张破收据。
他脸颊上的横肉疯狂抽动。连带着下巴上的胡茬都在抖。
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想抬手把这破纸撕个粉碎。
但手举到半空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旁边地上还放着那个黑色的防水袋。
里面装着K先生。
暗网地下皇帝的脑袋。
江破虏一口气憋在胸腔里。
上不去,下不来。
他瞪着面前这个满头机油灰、打着哈欠的儿子。
旁边。
何卫国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他把脸埋在军大衣的毛领子里,死死咬着舌尖。
硬是把那声爆笑憋了回去。憋得老脸通红,直咳嗽。
周围几个高级参谋也纷纷低下头。
军靴不安地在地上蹭着。
没人敢出声。
但每个人的腮帮子都鼓得老高。
地上瘫着的那个警卫员,胃里还在翻江倒海。
他看看那个人头袋子。
再看看那张两百多块钱的报销单。
大脑彻底死机。眼一翻,又晕了过去。
“好。”
江破虏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像捏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,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从大衣上揭下来。
两个小时后。
天色大亮。
东南战区的绝密通讯机房。
一份加密的战术简报,连同那张收据的高清扫描件。
通过军用专线,直接传到了燕京西山指挥所。
西山深处的地下指挥中心。
会议室里没有窗户。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红木长桌旁。
坐着五六位穿着便装的老将军。
主位上。
老元帅戴着一副老花镜。
镜框腿有点掉漆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到的绝密文件。
文件袋的火漆印泥被拆开了。
老元帅干枯的手指,捏着那张从物证袋里拿出来的破纸片。
纸片散发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,还有一点廉价泡面的调料味。
纸上的字迹很乱。
“黑车,六十。”
“泡面两桶,十块。”
“橡皮艇,一百八。”
“矿泉水,一块五。”
老元帅逐字逐句地看。
看得很慢。
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几个老将军紧张地盯着他。
他们已经看过了战报。
单人跨海,一剑破门。
斩首K先生,毁了整个暗网的移动堡垒。
这等战功。
如果换算成常规军力,至少需要一个航母战斗群。
外加一个师的兵力。耗资百亿都未必能成。
老元帅放下那张纸。
他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。镜片磕碰木头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胸膛起伏。
肩膀突然开始抖动。
“哈哈……”
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。
接着,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哈哈哈!”
老元帅猛地一拍桌子。
茶杯里的水跳起来,泼在红木桌面上。
他仰起头,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会议室里震荡,连顶上的白炽灯管都好像在跟着晃。
他笑得停不下来。
手握成拳头,一下下捶着大腿。
眼角笑出了泪花。
几个老将军面面相觑。
他们很少见老元帅这么失态。
老元帅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方白手帕。
擦了擦眼角的眼泪。
他指着桌上那张纸,手还在抖。
“你们看看。”
“都看看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一个人。一叶扁舟。”
“把那个压在咱们情报部门头顶上十年的暗网帝国,一剑劈碎了。”
“把K先生的脑袋拎回来了。”
老元帅把那张收据往前推了推。
“结果呢。”
“这小子在这跟咱们算账。”
“两百五十块五毛。”
“连个整数都没凑够!”
会议室里。
几个老将军互相传阅那张收据。
有人忍不住咧开嘴。
有人直接捂着嘴咳了起来。
这反差太要命了。
能徒手接穿甲弹的神仙。
为了十块钱的红烧牛肉面,写了张欠条。
还特意标明了矿泉水是一块五。
“这小子。”
老元帅止住笑,把手帕塞回口袋。
“他这是在告诉咱们。”
“他干这事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。”
“纯粹是那帮人惹烦了他,耽误他睡觉吃饭了。”
老元帅叹了口气。
“这样的国宝。咱们得供着啊。”
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。
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声音。
他拿出一支红色的派克钢笔。
拧开笔帽。
笔尖在白纸上试了试水。红墨水很顺畅。
老元帅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铺平。
左手按住纸角。
右手握笔。
在那个“250.5”的数字下方空白处。
写下了一个“1”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在那个“1”的后面。
画了一个圈。
接着画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一共画了八个“0”。
一亿。
老元帅抬起手腕。
在数字下方,写下了一行龙飞凤舞的批示。
“此子护国有功,国士无双。”
“特批一亿元特殊津贴。”
“免个人所得税。”
写到最后。
老元帅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江悬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。
笔尖再次落下。
添了一句话。
“让他滚回去好好睡个午觉。”
写完。
他把钢笔盖上。
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盒。
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两下。
印泥沾满铜章底部。
老元帅把章压在批示的最后。
用力一盖。
“砰。”
红色的印记留在纸上。鲜艳夺目。
“去。”
老元帅把这张价值一亿零两百五十块五毛的收据。
递给身后的机要秘书。
“从特别防务经费里走账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,把钱打到他的工资卡里。”
机要秘书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他看着上面那串长长的零。
咽了口唾沫。
“是,首长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夹进文件夹,转身快步走出门。
财务处在地下三层。
机要秘书推开玻璃门。
财务处长正戴着老花镜对账。
“老张,军委特批件。”
秘书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。
处长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。
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、带着油渍和海腥味的破纸。
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什么破烂单子?”
“没发票,没公章,上面还有泡面汤?”
他视线往下移。
看到了老元帅的亲笔批示。
还有那个鲜红的军委私章。
处长手里的红蓝铅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笔尖断了。
他盯着那八个零。
眼珠子差点贴在纸上。
“一……一亿?”
处长结巴了。
“这是给哪个重点军工项目的拨款?怎么写在打车收据上?”
“不是项目。”
秘书压低声音。
“是个人津贴。直接打卡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必须到账。”
处长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干了二十年财务,没见过这么野的报销流程。
但他不敢问。
那个私章代表着绝对的权威。
“好,我马上走加急通道。”
处长拉开抽屉,拿出密保U盾。手直哆嗦。
同一时间。
江南的军用机场。
江悬从直升机上跳下来。
脚底沾着点停机坪的机油。
他把保温杯揣进卫衣口袋。
拒绝了江破虏安排的红旗专车。
他现在不想坐任何带轮子的东西。晕车。
江悬走出机场大门。
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
坐垫有点烫。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长腿跨上去。
慢悠悠地踩着踏板,往苍龙山的方向骑。
秋风吹在脸上。有点暖。
他连着打了三个哈欠。
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。
这几天折腾得太狠,真气见底,体力透支。
骑了两个小时。
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缺油声。
终于。
苍龙山特训营的大门出现在眼前。
门口站岗的哨兵看到那个骑着小黄车、穿着破卫衣的人。
赶紧立正敬礼。
“江大校!”
哨兵声音洪亮。
江悬没力气回礼。
他把共享单车锁在门外的铁栏杆上。
拖着脚走进去。
营地里很安静。
新兵们都在后山拉练。
食堂里飘出煮肉的香味。
江悬直接无视了食堂。
他现在连嚼肉的力气都没有。
顺着水泥路,走到操场边缘。
那间熟悉的、墙皮斑驳的医务室。
木门关着。
“叮咚。”
裤兜里那个备用的旧智能手机响了一声。
短信提示音。
江悬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通知。
“您的尾号xxxx储蓄卡,于今日16:30转入人民币100,000,000.00元。附言:特殊津贴。”
江悬看着那串长长的零。
揉了揉眼睛。
确认没看错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老头子这回还挺大方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够买几万个保温杯了。”
他推开医务室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屋里的摆设没变。
角落里那个垃圾桶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。
他走到那张嘎吱作响的老藤椅前。
一屁股坐下去。
藤条往下陷了陷,兜住他的身体。
几天后。
苍龙山特训营的医务室里。
阳光正好。
透过玻璃窗,洒在水泥地上。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光斑慢慢移动,爬上了老藤椅的扶手。
江悬躺在那张老藤椅上。
整个人陷在藤条编织的凹陷里。
他脸上盖着一张过期的《东南军报》。
报纸随着呼吸的节奏,一起一伏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旁边的铁皮小桌上。
放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杯盖半敞着。
热气袅袅升起。
热水里泡着新换的红枸杞。几粒胖大海在水底舒展。
医务室的木门虚掩着。
门外的铜把手上,用一截白色的医用纱布,挂着一块硬纸板。
纸板是用装药品的纸箱子撕下来的。
边缘还不整齐。
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。
“正在午休”。
一阵悠长的呼噜声,平稳地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