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皮小艇撞在码头的轮胎缓冲带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橡胶摩擦声。
“咯吱”。
干瘪的右侧气室被轮胎挤压,漏出一点残留的海水。
江悬坐在艇首。
海风吹了一宿,他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早干了。
布料上结出了一片片白色的盐霜。硬邦邦的,蹭着脖颈的皮肤有点发痒。
他站起身。
两条腿因为盘坐太久,僵得像木头。
他甩了甩腿。骨节发出两声细碎的脆响。
左脚往前一迈,踩上栈桥的木板。
旧胶鞋的鞋底沾着海水,在木板上打了个滑。
他身子一歪。
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铁柱子,这才没栽进水里。
“这破鞋,底都平了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铁锈。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。
码头上。
几盏大功率的氙气探照灯把平整的水泥地面照得惨白。
光柱打在起伏的海面上,晃出大片刺眼的浮光。
五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防波堤后面。
引擎没熄火。排气管往外喷着白色的尾气。
车前。
站着一排人。
江破虏穿着将官常服,外面披了一件厚重的军大衣。
大衣的肩膀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海雾水珠。
他脚边的水泥地上,散落着十几个踩扁的烟头。
何卫国站在旁边。
军大衣裹得很紧。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小酒壶。
仰头灌了一口白酒驱寒。
他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。
雷达在半小时前就锁定了这艘没有动力信号的小艇。
但没人敢确认那上面就是江悬。
直到探照灯打过去,照出那个灰色的身影。
江悬拖着脚步。
从木质栈桥上走下来。
旧胶鞋里灌满了海水,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水声。
他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。
袋子有点沉。
底部往下滴着水。
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在惨白的光线下,水滴砸在地上,洇开暗红色的印子。
江破虏往前走了一大步。
军靴踩在水坑里,溅起水花。
他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儿子。
那件灰色的卫衣烂了几个口子。
上面沾满黑色的机油和火药灰。
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几根呆毛沾着盐粒竖在头顶。
就是这副像盲流一样的打扮。
昨晚在公海上,掀翻了让全球军方头疼十年的暗网堡垒。
江悬停下脚步。
打了个连绵悠长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一滴眼泪。他用右手背随意蹭掉。
手背上的一块煤灰抹在了颧骨上。脸更脏了。
“拿去。”
江悬把左手拎着的黑色防水袋往前一递。
旁边站得笔直的年轻警卫员赶紧跨前一步。
双手接过来。
袋子死沉。往下猛地坠了一下。
警卫员手腕一抖,勉强抱住。
“大校,这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。
黑色防水布湿漉漉的。有点滑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江破虏沉着脸出声。
他得确认目标。这是死规矩。
警卫员把袋子放在脚边的水泥地上。
蹲下身。
手指捏住黑色的金属拉链。
拉链上卡了点海沙。有点涩。
他用力一扯。
“呲啦。”
拉链被扯开了一大半。
一股浓郁发臭的血腥味,混着机器烧焦的味道。
猛地从袋口冲了出来。
直直地扑在警卫员脸上。
警卫员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。
他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里。
防水袋的底部。
躺着一颗泡得发白的人头。
左半边脸坑洼不平,布满烧伤的红色疤痕肉。
深陷的眼窝里,镶嵌着一只机械义眼。
义眼的玻璃镜片碎了。露出里面错乱的微型集成电路。
脖腔处的肉向外翻卷着。断面平滑。
“呃……”
警卫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。
他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双手死死撑着地面,偏过头就是一阵干呕。
酸水吐在防波堤的水泥缝里。
江破虏没管瘫在地上的警卫员。
他走上前,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脑袋。
那只破碎的机械眼。那半张烧毁的脸。
对上了。
这就是暗网情报资料里,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K先生。
江破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。
他转过头,看着何卫国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解决了。
悬在龙国军工界头顶上的那把毒刃,连同那个庞大的地下帝国。
全被这小子一剑斩干净了。
何卫国把手里的酒壶盖子拧上。塞进军大衣口袋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脚后跟一碰,站直了身子。
这可是天大的军功。这是给龙国军方挣脸的惊天战绩。
必须得说点什么。
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。
“江悬同志。”
何卫国的声音洪亮,透着压城欲摧的气势。
“你孤身入海,斩落贼首。”
“扬我国威!这是何等的……”
“等会儿。”
江悬抬起右手,直接打断了何卫国的慷慨陈词。
他压根没听见老头子在喊什么口号。
他只觉得海风吹在湿透的裤腿上。冷冰冰的。
江悬低着头。
两只手开始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翻找。
左边口袋掏了掏。
摸出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杯子晃了晃,里面是空的。
他把杯子夹在左侧腋下。
右手又伸进右边裤兜。
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
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手指在裤兜最底下抠了半天。
“找什么呢?”
江破虏皱起眉,看着儿子这副不着调的样子。
刚积攒起来的严肃气氛,被这顿乱翻硬生生打破了。
“别催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手指终于捏住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。
他把手抽出来。
掌心里。
是一团揉得皱巴巴、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烂的纸片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纸团边缘。
一点一点地。
把那团废纸剥开。
纸片很脆。烂了一个角。
江悬把它平摊在手心里。
借着码头探照灯惨白的光。
他低着头,一笔一笔地开始算账。
“从大院溜出来,坐那黑车到火车站,六十。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重重的鼻音。
“在火车站那破超市,两桶红烧牛肉面,十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手指在破纸片上点了点。
何卫国张着嘴。
准备好的表彰词卡在喉咙里,上下不得。
他看着那个被全世界暗网忌惮的杀神。
在这海风呼啸的军用码头上。
算泡面钱?
“到了南方港口,那黑船老板死活不肯拉我。”
江悬继续嘟囔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。
“非要加钱。”
“包那艘破橡皮艇,花了一百八。”
他抬起头。
把腋下夹着的保温杯拿在手里。
“还有一块五的矿泉水。”
他把那张泡得字迹模糊的皱巴纸条。
拿在半空。抖了两下。
水珠顺着纸片边缘往下滴。
江悬往前迈了一步。
胶鞋在水坑里踩出一声吧嗒响。
他走到江破虏面前。
没有敬礼。没有汇报战果。
他抬起手。
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拍在了江破虏挂着将星的军大衣胸口上。
他揉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,声音沙哑地说:“老头子,活干完了。来回打车和买泡面的钱,一共二百五十块五毛。给报销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