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破虏站在猛士吉普车旁。
嘴巴半张着。
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你的医疗箱……”
这五个字已经滑到了舌尖。
硬生生顺着一口带着烟味的唾沫,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死死盯着江悬的手。
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江悬手里提着的那根东西。
那是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钝剑。
剑身很宽,比军区仪仗队的指挥刀宽了一倍。
表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。
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一块在海底泡了上百年的废铁。
剑尖斜指着地面。
在青石板上拖行。
“嘎啦。”
江悬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锈,从剑脊那道深深的血槽里剥落。
砸在地上,碎成几块红色的渣子。
江破虏认得这把剑。
二十年前,他去药王谷接人的时候,见过一次。
那时候江悬才五岁。
那个老疯子师傅,就是让江悬拿着这把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破铁条。
在后山砍那种比钢铁还硬的铁木。
这把剑上,沁透了山里毒虫猛兽的血,也沁透了江悬的真气。
这根本不是用来比武的兵器。
这就是一把用来砸碎骨头、切开皮肉的杀人铡刀。
院子里的探照灯很亮。
冷白色的光柱打在铁剑上,没有一点反光。
只有死气沉沉的暗色。
两辆猛士吉普车没有熄火。
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排气管往外喷着白色的尾气。
几个高级作战参谋站在车门边。
手里抱着厚厚的牛皮纸防水档案袋。
档案袋的封口处,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。
里面装的是东海舰队的火力覆盖网图。
是三颗军用通信卫星的实时监控授权码。
还有海豹突击队退役教官连夜制定的,三套海上渗透方案。
他们甚至连最先进的防毒面具、水下推进器、单兵外骨骼。
全都准备好了。
堆在吉普车的后备箱里。
就等江悬一出来,立刻在车前盖上铺开海图。
开个五分钟的战前战术短会。
但现在。
几个参谋抱着档案袋,像几根被冻住的木头桩子。
一动不敢动。
他们看看江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还破了两个小洞的灰色连帽卫衣。
看看那双沾着后院黄泥、后跟踩得稀巴烂的旧胶鞋。
再看看那把直往地上掉铁锈的废铁剑。
没人敢把手里的海图拿出来。
也没人敢上前去讲什么战术协同。
何卫国披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。
站在江破虏右侧半步的地方。
夜风吹过大院里的法桐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何卫国觉得有点冷。
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。
他把左手揣进军大衣的口袋。
右手摸向上衣的内兜。
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压瘪的红塔山烟盒。
手在发抖。
轻微的,难以抑制的颤栗。
不是因为年纪大,也不是因为倒春寒。
是因为他在这满是汽车尾气味的院子里。
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血腥味。
很淡,但钻心。
是从那个打着哈欠、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身上,一层一层地飘出来的。
何卫国摸出烟盒。
大拇指抠了两次,才把烟盒盖挑开。
抽出一根烟,咬在干裂的嘴唇上。
他去摸防风打火机。
金属外壳有点冰手。砂轮有点涩。
大拇指摁下去。
“咔。”
没火。
何卫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金属火机磕着掌心,有点疼。
“咔。”
第二下。
只有几点桔红色的火星子,崩在黑夜里。瞬间熄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肺叶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,有点发酸。
拇指用力往下压。擦了第三下。
幽蓝色的防风火苗窜了出来。
何卫国凑过去,点燃了烟头。
猛吸了一大口。
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气管,尼古丁麻痹了神经。
他终于觉得手脚有了点暖意。
他隔着青色的烟雾,看着江悬。
看着江悬那两个空瘪的裤兜。
他明白了。
江破虏也明白了。
在场所有参加过实战的军方大佬,全明白了。
江悬没带那个黑色的布包。
没带那些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三寸银针。
也没带止血钳和纱布。
一个医生,出远门不带医疗箱。
这意味着什么。
所有人心知肚明。
他斩断了自己校医的身份。
不带医疗箱,意味着这次行动。
不需要救人。
不留活口。
那艘飘在公海上的钢铁堡垒。
那个掌控着全球暗网、不可一世的K先生。
今天晚上。
连个进抢救室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江悬是去杀人的。
纯粹的、单方面的、物理上的屠宰。
这把生锈的铁剑,就是用来斩草除根的铡刀。
江悬停下脚步。
站在探照灯的光圈边缘。
一半身子在明处,一半身子在暗处。
他低着头。
左手在卫衣的宽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。
掏出那个边缘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右手握着剑柄,腾出两根手指。
“吱呀。”
拧开塑料杯盖。
他仰起头,喝了一口温热的水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咕咚”一声。
在这死寂的院子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杯盖重新拧好。塞回兜里。
然后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平时总是半闭着的、透着慵懒的眼睛。
此刻,完全睁开了。
没有熬夜的红血丝。
黑色的瞳孔像两口幽深枯寂的古井。
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但。
就是这份绝对的平静。
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,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空气上。
压得空气都变得黏稠。
呼吸变得费力。
几个年轻的作战参谋觉得胸口发闷。
脸色涨红。
下意识地伸手,松开了领口的第一颗风纪扣。
大口喘气。
这股杀气没有爆裂开来。
它被死死地压在江悬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里。
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,表面却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川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“老头子。”
江悬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困意。
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。
江破虏身子一震。
“啊……啊?”
他应了一声。嗓子发涩。像吞了一把沙土。
“车呢。”
江悬把右手的铁剑往上提了提。
剑尖离开青石板。
摩擦声消失。
“去机场。”
江破虏赶紧回过神,指了指旁边那辆引擎还在轰鸣的猛士吉普车。
“车准备好了,这就走。”
“沿途交警全清线了,一路绿灯。”
旁边一个警卫员反应极快。
立刻跑过去,一把拉开后排厚重的防弹车门。
戴着白手套的手挡在车门框上。
“首长,请上车。”警卫员大声喊。
江悬站在原地。
他看了一眼那辆厚重、安全的防弹越野车。
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车太慢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语气里透着一丝嫌弃。
“等它慢吞吞地开到南苑机场。”
“天都亮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赶时间。”
江悬没有往吉普车的方向走。
他转过身。
目光越过江破虏宽阔的肩膀。
投向了院子东侧,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宽阔草坪。
那里。
停着一架涂装成深灰色的直-8军用运输直升机。
这原本是给通讯保障组用来运送精密雷达设备的备用机。
现在处于待命状态。
引擎已经点火。
巨大的主旋翼正在缓慢地旋转。
发出“嗡嗡嗡”的低沉轰鸣声。
尾翼的红色防撞灯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闪烁。
两个戴着防噪音耳机的机组人员,正站在舱门边抽烟。
江悬抬起右臂。
手腕往上一翻。
那把沉重、粗糙、直掉渣的暗黑铁剑。
被他单手。
随意地。
扛在了右侧肩膀上。
剑柄靠着锁骨。
剑身搭在灰色的卫衣布料上。
铁锈蹭在棉布上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他迈开腿。
拖着那双开胶的旧胶鞋。
“吧嗒,吧嗒。”
朝着那架直升机走去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强烈的夜风吹过。
直升机的驾驶员看到了走过来的人影,立刻推下操纵杆。
旋翼转速瞬间加快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拔地而起,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杂音。
狂风卷起草坪上的枯叶和碎草屑。
打在江悬的脸上。
有点疼。
他没有闭眼。也没有用手去挡。
迎着撕裂空气的狂风。
他走到直升机敞开的机舱门前。
两个机组人员愣了一下。
赶紧掐灭手里的烟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。
江悬抬起右脚。
那只满是黄泥的旧胶鞋,踩在机舱外侧有些磨损的金属踏板上。
腿部肌肉发力。
扛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
踩着踏板。
跨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