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站在地下祠堂的木门前。
生锈的铁锁挂在铜鼻子上。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捏住粗糙的锁环。
指腹微微发力。往下狠拽。
“咔吧”一声闷响。
大拇指粗的铁锁环直接断成两截。
铁锈和灰尘粘在手指上。扎手。
江悬嫌弃地搓了搓手指。把断锁扔在脚边的青苔砖缝里。
他双手平按在黑漆剥落的木门上。
用力往里推。
门轴早就缺了油。“吱呀——”
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拖得老长。有些刺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没烧干净的香灰味。
像一堵墙一样扑在脸上。
江悬没防备,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困泪。他用手背随意蹭掉。
走廊上昏黄的路灯光顺着门缝挤进来。
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。
里面没开灯。
江悬也懒得去墙上摸开关。
他双手插在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。拖着那双旧胶鞋。
踢踢踏踏地走了进去。
鞋底踩在空荡荡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。在光柱里上下翻飞。
祠堂的面积不大。常年不见阳光,阴冷潮湿。
靠着左右两边的墙根,摆着两排高大的红木架子。
木头受了潮,散发着一股朽木的酸味。
架子上供着江家祖上攒下来的老物件。
第一排架子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几把指挥刀。
刀把上的黄铜配件被勤务兵擦得锃亮。
刀鞘上的牛皮纹理一尘不染。反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。
江悬走到架子前。停了半步。
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这种只能拿来阅兵摆造型的礼仪刀,中看不中用。
砍在骨头上容易卷刃。
他摇了摇头,继续往祠堂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脚下的青砖也变得坑洼不平。
他右脚的胶鞋鞋底开胶了。走起路来有些绊脚。
“砰。”
脚尖不小心踢到了过道中间的一个旧蒲团。
蒲团撞在实木柱子上。发出闷响。
江悬脚趾头被震得生疼。
他吸了口凉气。单腿蹦了两下。
“谁把这破玩意乱扔。”
他满脸不耐烦地把蒲团踢到墙角。
终于走到最里层的木架前。
这里紧挨着承重墙。湿气最重。
红木架子的漆皮都鼓包了。一碰就往下掉渣。
这排架子上空荡荡的。
只有正中间的一格,横放着两根木托。
木托上。架着一样东西。
江悬停下脚步。
借着门口极其微弱的余光,他的视线落在那东西上。
没有刀匣。没有剑鞘。
就那么光秃秃地横躺着。
这是一把剑。
或者说,是一根看着像剑的废铁条。
剑身很宽,比普通的制式长剑宽了一倍。
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铁锈。一层叠着一层。
铁皮边缘甚至起了一层粗糙的浮渣。卷着边。
这卖相。
扔在废品收购站的破铜烂铁堆里,都不会有人弯腰去捡。
但江悬看着这把破铁剑。
嘴角动了两下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伸出右手。
五根白净的手指。
稳稳地握住了剑柄。
剑柄上原本缠着的防滑麻绳早就烂光了。
只剩下光秃秃的铁芯。
握在手里冰凉。铁锈颗粒摩擦着掌心,糙得像粗砂纸。
江悬单臂发力。往上一提。
剑身离开木托。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很沉。
比普通的军用开山刀重了三倍不止。
压在手腕上,带着一股子笨重的死沉。
他把剑提在半空。
看着满是锈迹的剑身。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。
那是他在药王谷的日子。
当年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。
每天凌晨四点就把他从热被窝里踹出来。
指着后山那片比钢铁还硬的铁木林。
“砍不完三百根,不许吃早饭。”
老头子不给他斧头。
就是把这根生锈的废铁条扔进他怀里。
铁木坚硬。这把剑又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。
纯靠蛮力砸,虎口震裂了也砍不断一根树枝。
江悬只能把丹田里的纯阳真气,死死压进剑身。
用真气包裹钝口。硬生生砸断铁木。
这把剑。
不知道饮过多少铁木的汁液。
不知道沾过多少山里毒虫猛兽的血。
后来离开药王谷。老头子嫌这破铁条占地方。
硬塞进他的帆布包里。
回了江家,江破虏看了一眼这根废铁。满脸嫌弃。
直接让警卫员扔进了地下祠堂最里面的角落。
落灰。生锈。吃冷风。
整整五年。
江悬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。
手腕往下压。
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。把宽松的卫衣袖子撑出轮廓。
他没有大动作。
只是随手在半空中。
挽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剑花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沉闷、滞涩的风声在狭窄的祠堂里响起。
像是在拉一个破风箱。
剑身剧烈震动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附着在剑刃表面五年的红褐色铁锈。
承受不住这股由内向外震荡的霸道力道。
“簌簌簌。”
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。成片成片地往下剥落。
大块大块的铁锈砸在江悬灰色的运动裤上。
顺着裤腿滚落。
砸在青砖地面上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呛人。
铁锈剥落后。
露出了剑身原本的颜色。
不是银白。而是一种暗沉发黑的乌铁色。
剑脊上,几道深深的血槽露了出来。
里面沁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。那是当年留在山里的兽血。
江悬停下动作。
剑尖斜指着地面。
他看着脱落了一地铁锈的剑身。
“就你吧。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。
“砍人够用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倒提着这把沉重、粗糙的暗黑铁剑。
朝着祠堂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开胶的鞋底踩在满地的铁锈渣子上。咔嚓咔嚓作响。
走出木门。
外面的夜风灌进脖领子。有点凉。
江悬腾出左手,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。盖住后脑勺。
右手提着剑。剑尖在青石板上拖行。
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前院。
灯火通明。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院子照得惨白。
两辆军用猛士吉普车停在院子正中央。
引擎没有熄火。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排气管往外喷着白色的尾气。在夜风里很快散开。
江破虏站在打头的那辆吉普车旁边。
他穿着笔挺的将官常服。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
腰板挺得笔直。
脸色黑得像刚烧过火的铁锅。满脸的肃杀之气。
江破虏身侧。
站着几个匆匆赶来的军方大佬。
何卫国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。手里捏着半截烟。
烟头明明灭灭。烟灰积了很长,他也没顾上弹。
几个作战参谋抱着绝密文件袋。神色凝重地站在车门旁。
他们已经接到了总参谋部的确切情报。
天眼卫星锁定了K先生那艘移动堡垒的具体坐标。
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跨国斩首行动。
面对的,是掌控全球暗网的地下皇帝。以及几百名重火力雇佣兵。
参谋们熬红了眼。
在车盖上摊开海图。
准备了一肚子的高科技渗透装备清单。
还制定了三套严密的火力掩护和战术协同方案。
就等江悬出来。好立刻进行战前简报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一阵散漫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金属在石板上拖拉的刺耳摩擦声。
从后院的抄手游廊里传了过来。
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。
何卫国把手里的半截烟按死在车门框上。
江破虏猛地转过头。
参谋们纷纷合上海图。站直身体。
月亮门后。
江悬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灰色的旧连帽卫衣松松垮垮。兜帽遮住半张脸。
脚下那双破胶鞋沾着后院的黄泥。
没有穿防弹衣。没有穿战术背心。
身上连个武装带都没挂。
就这么一副随时准备躺下睡午觉的打扮。
江破虏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他大步迎上去。
目光下意识地在江悬背后和身侧扫视。
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。
“你的医疗箱呢?”
江破虏沉着脸问。声音里带着疑惑。
平时这小子走到哪,那个装满银针和药瓶的旧箱子就带到哪。
今天怎么空着手?
江悬停下脚步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眼角溢出一滴泪。
没理会江破虏的问题。
周围的军方大佬们也觉得不对劲。
不带医疗箱?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,这位被军委特批的“战神”,今天晚上。
不打算治病。
也不打算救人。
何卫国等人的视线。
慢慢从江悬空荡荡的左手,往下移。
越过灰色的运动裤。
最后。
落在了他的右手上。
所有人。
在看清江悬右手提着的东西时。
呼吸同时停滞了。
那不是枪。不是微冲。不是任何现代化的单兵武器。
而是一把。
连剑鞘都没有。剑刃钝得发黑。
上面还挂着几块没抖干净的红褐色铁锈的。
废铁条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猛士吉普车的引擎在轰鸣。
江破虏张着嘴。到了嘴边的战术安排全卡在喉咙里。
几个参谋抱着文件袋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