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握住鼠标。
塑料外壳沾了点手汗。有点打滑。
食指压着滚轮。往前推。
“咔哒咔哒。”
滚轮发出滞涩的机械摩擦声。
屏幕上的高清俯拍图,跟着一跳一跳地放大。
数据包太大了。
军用保密电脑的散热风扇瞬间飙到了最高转速。
“嗡嗡嗡。”
机箱缝隙里吹出一股温热的塑料味。有些刺鼻。
图像在屏幕上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。一块块的。
两秒后。
像素重新排列。锐化。
一片墨蓝色的海域铺满屏幕。海浪的白色泡沫像一条条细线,在风里拉扯。
中央。
是一艘船。
江悬把嘴里剩下的半块薄荷糖咬碎。
甜辣味冲进气管。他皱着眉咳了一声。
这哪是船。
屏幕上的这个庞然大物,涂着民用远洋货轮的红黑两色漆。
船帮上印着巴拿马国籍的注册码。白色的油漆数字在阳光下反光。
甲板上密密麻麻堆着几百个集装箱。红的蓝的绿的。
伪装得挺像回事。
但江悬把鼠标移到船体中段。
再放大。
集装箱排布的间隙不对。
普通的货轮,为了多装货,集装箱恨不得紧紧贴在一起。
但这艘船中间,留了三条宽阔的十字形通道。
通道地面的钢板颜色更深。
边缘带着明显的液压缝隙。
防空导弹发射井。
江悬数了一下。整整十二个。
鼠标继续往后滑。
船尾的位置,一个集装箱都没有。
铺着一层灰色的防滑涂料。
一个巨大的白色“H”字母涂在正中间。
直升机起降平台。
停机坪旁边。
两架黑鹰直升机正折叠着旋翼。
螺旋桨的金属光泽在卫星图上泛着冷白。
视线往上。
舰桥的最高处。
三座相控阵雷达天线。像三个巨大的苍蝇拍。
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着。
防空、对海搜索、火控。一应俱全。
这根本不是货轮。
这是一座移动的海上钢铁堡垒。
一头披着民用铁皮的战争巨兽。
“咣当。”
书房的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的限位器上。
震得门框上掉下一小块白灰。砸在地板上。
江悬吓了一跳。手里的鼠标差点飞出去。
“查到了没?”
江破虏大步走进来。
将官常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。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背心。
他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。
满屋子的烟味和残存的毒酒腥气,混在一起。
江悬没说话。
手指屈起。在电脑屏幕上敲了两下。
“嗒嗒。”
指甲撞击液晶面板的清脆声。
江破虏绕过实木办公桌。
凑到屏幕前。
他眯起眼。
呼吸停了半秒。
胸腔猛地往上提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江破虏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收紧。
塑料瓶身发出清脆的“咔咔”声。
瓶子里的水面剧烈晃荡。
“防空阵列?导弹垂发系统?”
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冷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江破虏抹了一把嘴角。老脸憋得发紫。
“这火力配置,赶上咱们一艘主力驱逐舰了!”
他盯着屏幕上的经纬度坐标。
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。
“公海。”
“难怪国际刑警抓不着这帮孙子。天天在海上漂。”
江破虏把矿泉水瓶重重顿在桌上。
水花溅出来,落了几滴在黑色的键盘上。
他转身就往外走。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。
“我这就去军委。”
“申请东海舰队出海演习。”
他边走边摸裤兜里的保密手机。
“调两艘052D驱逐舰。加上三艘护卫舰。”
“把这片海域围死。”
“老子就不信,几波饱和式反舰导弹下去,炸不沉他个王八蛋!”
“站住。”
江悬往后靠在老板椅上。
皮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。
他伸了个懒腰。两只手举过头顶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
江破虏停在门边。回头瞪着他。
“干嘛?你还想留着他们过年?”
“舰队动静太大了。”
江悬坐直身子。指了指屏幕。
“你看看这船的吃水线。”
“比正常满载的货轮还要深两米。”
江破虏走回来。
盯着屏幕底部的船体边缘看了一会儿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船底,装了东西。”
江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。
一下,两下。
“暗网这帮人都是疯狗。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这么大一艘移动堡垒,要是没点同归于尽的底牌,你信吗?”
江破虏不说话了。
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手背上的血管凸起。
“自沉装置是肯定的。”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扯过桌上的半包纸巾。抽出一张,擦了擦刚流出来的鼻涕。
“船底下装的,八成是高能烈性炸药。”
“或者干脆就是几十吨未处理的核废料。”
江悬把纸巾团成一团。
手腕一抛。
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准确落进墙角的垃圾篓里。
“你舰队一围,他们雷达发现跑不掉。直接引爆下沉。”
“几十吨核废料泄露在公海。”
“这洋流一刮。周边几个国家全得喝辐射水。”
“到时候,国际法庭的传票能把你这总司令的办公桌堆满。”
江破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军装贴在背上,拔凉拔凉的。
他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。确实没考虑到这帮疯子会拉着整片海域陪葬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江破虏咬着牙。脸上的横肉直抽抽。
“就眼睁睁看着这帮杂碎在海上逍遥?”
“谁说不管了。”
江悬站起身。
把那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领口遮住下巴。挡住了外面的冷风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去?!”
江破虏声音拔高了八度。唾沫星子喷在电脑屏幕上。
“你游过去啊!”
“那是一艘战舰!上面几百号重火力雇佣兵!”
“游过去多累啊。”
江悬弯腰。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。
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你给我安排架直升机。飞到公海边上就行。”
“我弄个橡皮艇过去。”
江破虏瞪着他。像看一个精神病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快。目标小。他们雷达扫不着。”
江悬摸了摸卫衣口袋。确认没装错东西。
“半夜摸上去,速战速决。”
“我还赶着回来吃明天的早饭。今天那桌子菜全被毒酒毁了,我饿着呢。”
江破虏看着儿子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嘴唇动了动。想骂人,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。
他知道江悬的脾气。
这头顺毛驴一旦定了主意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行。”
江破虏深吸一口气。胸膛挺起。
“我这就让老李去安排飞机。”
他转身出了书房。脚步很重。
书房里只剩下江悬一个人。
电脑屏幕上的绿光照着他的脸。半明半暗。
江悬伸手。
食指按在显示器的电源键上。
“吧嗒。”
屏幕黑了。屋里暗了下来。只有落地台灯的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。
他走到墙角。
那个满是划痕的旧医疗箱静静地放在地板上。
搭扣生了点绿锈。
里面装着那套九阳神针。还有手术刀。止血钳。
救人的东西。
江悬看着医疗箱。
停了三秒。
他抬起脚。
用旧胶鞋的鞋尖在箱子边缘轻轻踢了一下。
箱子往墙边滑了半尺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撞在木质的踢脚线上。
他不打算带箱子。
这次出海,没病人。
不需要治病。也不需要留活口。
江悬转身。
双手揣进卫衣的宽大口袋里。
肩膀微微垮着。
走出了书房。
穿过抄手游廊。
院子里的风很大。法桐树叶落了一地。
旧胶鞋踩上去,发出干脆的碎裂声。
他没往大门的方向走。
顺着一条偏僻的石板路,绕过了后花园的假山。
后院最深处。
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藏在两棵老槐树的阴影里。
常年不见阳光。墙根长满了厚厚的绿色青苔。
最中间的那间屋子。
两扇黑漆木门紧紧关着。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。
这是江家的地下老祠堂。
江悬走到木门前。
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