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大拇指压在黑色按键上。
指腹稍微用力。
“吧嗒”一声闷响。
厚重的军用卫星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机身外壳的防滑纹路磨着手心。有点糙。
屏幕亮了。
幽绿的光打在江悬脸上。照亮了他眼底那点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。
他没开大灯。
书房里只有这块巴掌大的屏幕发着光。
窗外的夜风吹过玻璃。发出沉闷的呜呜声。
江悬低着头。
食指在粗糙的橡胶键盘上移动。
按键阻尼很大。需要用力按下去才能触发。
他连着按了十二个数字。
没有备注。
这是一条刻在脑子里的专线。从老头子那里扫过一眼就记住了。
按完最后一个键。
他按下绿色的拨出。
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底噪。
像秋天的干树叶在地上摩擦。
这是军用频段特有的加密杂音。
两秒后。
“嘟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盲音响起。声音沉闷,拉得极长。
同一时间。
燕京西郊。地下八十米。
总参谋部信息指挥中心。
冷气开得很足。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八度。
几百台服务器机柜排成方阵。黑色铁皮外壳透着冷意。
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像是一群蛰伏的巨兽在呼吸。
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连成一片。在阴暗的大厅里闪烁。
值班台前。
大校军官王建国靠在椅背上。
迷彩服的领口敞开着。
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手指按压在僵硬的肌肉上。
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。
桌上放着一杯浓茶。
搪瓷茶杯的边缘掉了一块漆。露出里面的黑铁皮。
茶叶都泡开了,水面浮着一层黄褐色的茶沫子。
他端起茶杯。
刚想喝一口提提神。
“铃铃铃!”
桌角那部没有任何拨号盘的红色保密电话,突然响了。
铃声尖锐,刺耳。毫无征兆。
王建国手腕一哆嗦。
茶杯歪了。
半口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。烫得他一激灵。几片茶叶贴在手背的汗毛上。
他没去擦手。
这部红机。没有外接线路。
只有战区主官或者军委首长有权限打进来。
平时几个月都不一定响一次。只要响了,就是天大的事。
王建国猛地站直身子。
作训椅被他大腿一顶,往后滑出半米。轮子摩擦防静电地板发出“呲啦”声。
他一把抓起红色话筒。
死死贴在右耳边。
“总参值班室。”
他声音绷得很紧。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电话那头。
没有首长威严的训话。没有紧急军情的通报。
只有一个沙哑、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。
还夹着一个漫长的哈欠。
“帮我调个卫星。”
江悬靠在书房的皮椅上。左手捏着眉心。
“天眼系统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话筒。黑色的螺旋电话线在半空晃荡。
他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调天眼卫星?
当这是在路边扫共享单车?
“你是谁?”
王建国声音沉了下来。喉咙里带着警惕。
“这里是总参保密专线。报上你的身份代码。”
他的右手已经离开桌面。慢慢摸向了桌沿下方的红色警报按钮。
“江悬。”
电话里的人报了个名字。语气平淡。
王建国脑子转了一圈。
名单里没对上号。军区首长里没这号人。
“没有代码,我无权执行指令。”
他大拇指压在按钮边缘。准备挂断,顺便启动反向物理追踪。
“麻烦。”
江悬嘟囔了一句。
他换了个手拿电话。把发烫的机身贴在左耳上。
“代码是吧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TX-零零一。”
江悬报出第一组数字。语速不快。
王建国左手在键盘上敲击。
终端屏幕弹出一个黑色的密码框。
他把数字输入进去。敲击声清脆。
“龙渊。”
江悬报出第二组汉字密钥。
王建国继续敲字。
手心开始冒汗。汗水打湿了键盘的塑料键帽。有点打滑。
这个格式的密钥,他当了十年值班大校。
从没见过。
“最后一段。”
江悬看着桌上的碎纸屑。纸屑边缘还不平整。
“代号,龙国第一战神。”
王建国敲下回车键。
食指停在半空。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盯着面前那块二十四寸的液晶显示器。眼睛都不敢眨。
“滴。”
一声短促的电子音。
屏幕底色瞬间从幽蓝色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。
一个金色的盾牌图标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。
图标旋转着放大。
上面压着三个黑体大字。
SSS。
王建国张着嘴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咽了一大口唾沫。嗓子发干发涩。
“首……首长好!”
他双腿猛地并拢。军靴鞋跟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。
腰板挺得笔直。
对着空气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滴。砸在黑色的桌面上。摔成八瓣。
大屏幕的反常红光,引起了指挥大厅里其他技术员的注意。
几十个人停下手里的活。
键盘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转过头,看着王建国这边。眼神里全是骇然。
“授权锁解开了。”
王建国放下右手。声音发颤。
“首长,请指示目标位置。”
江悬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。皮垫子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东经145度。北纬32度。”
他报出江海招供的那个模糊坐标。
“公海海域。”
王建国把坐标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大。
旁边的一个少校参谋凑过来。
看着屏幕上的坐标网格。脸色变了。
“大校,这坐标范围太大了。”
少校压低声音。贴在王建国耳边。
“而且天眼三号现在不在这个轨道面上。”
“要覆盖这片海域,必须强行变轨。”
变轨。
这意味着要消耗卫星宝贵的姿态控制燃料。
这燃料是用来躲避太空垃圾和维持轨道寿命的。
用一点少一点。
为了一次模糊的扫描,强行改变一颗战略卫星的轨道。
代价太大了。
王建国一把捂住红色话筒的送话器。
“这是SSS级指令。”
他瞪着少校,压着嗓子吼。眼珠子泛着红丝。
“就算把卫星烧了,也得执行!”
他松开手。把话筒重新凑到嘴边。
“首长,坐标确认。需要进行什么级别的扫描?”
江悬听着电话里的动静。
他知道这事儿动静不小。
但他现在没心情管这些。
他只想赶紧把这窝没完没了的苍蝇拍死,然后洗个热水澡睡觉。
“最高级别。”
江悬屈起食指。在木制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“光学和红外复合扫描。”
“毫米级精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要看清那片海里。”
“每一条船的甲板缝隙。”
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。冷气灌进肺里,拔凉拔凉的。
“明白!”
他放下话筒。
右手握拳,重重砸在桌上的红色全员广播键上。
玻璃罩被直接砸碎。塑料片飞溅。
“全大厅注意!”
王建国大吼。声音透过扬声器在地下掩体里回荡。
“接最高指令!”
“天眼三号,立刻变轨!”
“目标海域,东经145,北纬32!”
指挥大厅瞬间炸了锅。
几十个技术员猛地扑回工位。
双手在机械键盘上疯狂敲击。
“噼里啪啦”的按键声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密集砸下。
正前方的巨型LED电子屏幕上。
一块块蓝色的数据面板弹出来。
一排排绿色的进度条快速向右推进。
权限锁一层接着一层弹开。伴随着清脆的解锁音效。
“姿态引擎点火准备!”
“燃料阀门开启!”
“轨道偏转角计算完毕!”
操作员的汇报声此起彼伏。声音紧绷。
大屏幕中央,出现了一颗三维模拟的卫星图像。
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太空中反着冷光。
尾部的推进器喷出两道蓝色的虚拟火焰。
卫星的运行轨道线,在屏幕上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巨大的抛物线弧度。
朝着目标海域强行切入。
王建国双手死死撑在操作台边缘。
手指抠着塑料包边。
死死盯着屏幕。
呼吸急促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这辈子没下达过这么疯狂的指令。
书房里。
江悬把卫星电话放在桌面上。开了免提。
他看着面前那台军用保密电脑。
电脑屏幕依然黑着。
只有右下角的电源灯在闪。一亮一灭。
他没有去碰鼠标。
就这么靠在宽大的椅背上。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五分钟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能听见江悬平稳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树枝刮擦着玻璃。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六分钟。
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员焦急的倒数汇报。
“卫星切入目标轨道!”
“光学镜头对焦中!”
“红外阵列预热启动!”
八分钟。
江悬伸手揉了揉肚子。
刚才在饭厅那口红烧肉没吃上。现在胃里空得发酸。胃液翻滚。
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。包装纸都皱了。
剥开糖纸。把白色的糖块塞进嘴里。
牙齿咬碎糖块,发出嘎嘣一声。
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。
顺着食道滑下去。压下了那股子反胃的酸水。
十分钟。
“首长!”
王建国的声音从卫星电话的免提喇叭里传出来。有点失真。
带着极度的亢奋和紧张。
“扫描完成了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。
燕京总参指挥大厅里。
巨型电子屏幕上。
原本漆黑一片的公海海域底图。
被天眼卫星的高清镜头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大片大片的低空海云。
在屏幕上被数字技术层层过滤、剥开。
就像是用锋利的手术刀切开厚厚的脂肪层。露出底下的肌肉。
云层散去。
墨蓝色的海面露了出来。海浪的纹理清晰可见。
一张数据量庞大的高清俯拍图。
通过军用加密宽带。
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流。
跨越半个龙国。
“滴。”
江悬书房的木制桌面上。
那台一直黑屏的保密电脑。
突然亮了。
幽绿色的光打在江悬的白T恤上。照亮了胸口的布料。
一张高清俯拍图。
传到了电脑屏幕上。图像从模糊迅速变得锐利。
江悬停止了咀嚼薄荷糖的动作。
他坐直身子。皮椅嘎吱响了一声。
目光越过键盘。
落在了屏幕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