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撕裂了海风。
凄厉。刺耳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黑夜的幕布上疯狂来回拉扯。
探照灯的冷白色光柱死死咬着海面。
光圈中央。
那艘黑色的军用橡皮小艇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
江悬盘腿坐在艇首。
光太刺眼。
他抬起左手,挡在额头前面。手指缝里漏进几缕强光,刺得眼球发酸。
他眯起眼。
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这帮人真烦。
大半夜的,连个手电筒都要开这么亮。
前方。
那艘伪装成货轮的钢铁堡垒。
随着警报声,船体侧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。
“咔啦啦。”
液压杆发力的声音在海浪声中依旧清晰。
船舷左侧。六块厚重的装甲挡板。
同时降下。
沉重的钢板砸在船体外壳上,发出一声声金属轰鸣。
挡板后面,露出了黑洞洞的枪管。
不是普通的步兵机枪。
是六管加特林重机枪。舰载近防炮级别的重火力。
六座炮台。
粗壮的输弹带从甲板下方的弹药库里拉出来。黄澄澄的子弹连成一条金属长蛇。
枪口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,缓缓下压。
死死锁定了海面上的那艘橡皮小艇。
江悬坐在船头。
海风吹透了灰色的连帽卫衣。有点冷。
他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
铁锈颗粒硌着掌心。糙得很。
他没拔剑。
这把破铁条连个剑鞘都没有,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。
拔出来也没用。
“嗡——”
货轮上,加特林机枪的电机开始预热旋转。
六根枪管高速转动,带起一阵高频的金属尖啸。
声音越来越尖锐。刺痛耳膜。
下一秒。
火舌喷吐。
“哧——!”
这声音根本不像开枪。
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厚帆布,被人贴着耳朵狠狠撕裂。
连绵不绝的爆裂声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。
六条两米多长的橘红色火舌,从枪口喷发而出。
枪管的后坐力震得整艘货轮的钢铁护栏都在嗡嗡作响。
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从退弹口涌出来。
砸在钢铁甲板上。
“叮叮当当。”
声音被狂暴的枪声彻底淹没。
几千发子弹撕裂夜空。
倾泻而下。
弹链里混着曳光弹。
每隔五发就有一颗。弹头底部的磷火在空气中剧烈燃烧。
漆黑的海面上,瞬间亮起无数道笔直的红线。
红线交织。
在半空中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火网。
带着死亡的高温。
劈头盖脸地罩向那艘孤零零的橡皮小艇。
江悬动了。
他没慌乱。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。
只是觉得这枪声太吵。吵得他脑仁疼。
在第一颗子弹砸中橡皮艇的前一瞬。
他左脚的旧胶鞋,在小艇黑色的充气边缘上。
轻轻一点。
“噗。”
一声闷响。
橡皮小艇承受不住这股反冲的真气。
瞬间炸开。
黑色的橡胶皮被撕成几十块碎片。
紧接着,密集的子弹砸了下来。
“轰!”
海面沸腾了。
重机枪的子弹砸进海里。
不是落水声,是爆炸声。
巨大的动能将海水瞬间撕裂。
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。
两米高。三米高。
无数道水柱在海面上重叠、炸开。
海水被子弹的高温烧得汽化。
白色的水蒸汽混着硝烟味,在海面上弥漫。
那片海域看起来就像是一锅彻底沸腾的开水。
翻滚着死亡的泡沫。
江悬已经不在小艇上了。
他借着脚尖点地的那一丝力道。
整个人拔地而起。
脚下的旧胶鞋踩在一道涌起的黑色海浪上。
缩地成寸。
纯阳真气包裹住他的双脚。
他没有沉下去。
海水的表面张力在他的脚下仿佛变成了坚硬的平地。
江悬的身体化作了一道灰色的残影。
贴着起伏的海浪。
滑行。
他右手倒提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
左手捂着卫衣的口袋。那里装着他的保温杯。
这杯子掉漆了,不能再磕了。
子弹追着他的残影咬了过来。
“嗖嗖嗖。”
几发流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。
空气被摩擦得发烫。
江悬眉头一皱。
他身子往右边微微一侧。腰部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脚下的海浪刚好落下一个波谷。
一长串红色的曳光弹,擦着他的左边衣角飞了过去。
没打中。
全部砸进了他身后的海里。
炸起一排水墙。
水花四溅。
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来。
打湿了江悬的灰色卫衣。纯棉的布料吸了水,沉甸甸地贴在背上。
风一吹。
拔凉拔凉的。
江悬打了个哆嗦。
他鼻腔一酸,没忍住。
“阿嚏。”
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他拿拿握着铁剑的手背,随意蹭了一下鼻子。
蹭了一脸的海水。又咸又涩。
还有一股浓烈的火药味。
难闻死了。
他脚下没停。
缩地成寸运转到了极致。
在常人眼里,他就是一团模糊的灰雾。在翻滚的黑浪之间跳跃。
一步跨出,就是十几米。
货轮上的机枪手急了。
他们双手死死握着机枪的握把。汗水把战术手套都浸湿了。
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他们看着海面上那个左躲右闪的影子。
就是打不中。
“压低枪口!封锁他的路线!”
一个雇佣兵头目在甲板上扯着嗓子大吼。
六挺加特林机枪的枪口再次下压。
火网收紧。
无数条红色的火线在江悬身前交织。
把前方的海面封得死死的。
江悬看着迎面扑来的火网。
他叹了口气。
真麻烦。
他右脚在浪尖上重重一踏。
身体停止了直线滑行。
整个人像是一条泥鳅,在密集的弹雨中扭动。
子弹太密了。
躲不开就只能硬挤。
他侧过身子,让开正面。
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大腿根飞过。
裤管被高温灼烧。
“呲啦。”
灰色的运动裤上被烧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。
边缘冒起一缕青烟。
露出里面白净的皮肤。
江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。
两道眉毛死死拧在了一起。
这裤子他穿了好几年了,纯棉的,睡觉最舒服。
现在破了。没法穿了。
他心里那股子被打扰睡觉的起床气。
混合着衣服被弄坏的烦躁。
彻底涌了上来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看向货轮甲板上的那些机枪阵地。
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江悬脚下的步伐变了。
不再是横向躲避。
他迎着机枪的火网。
直线冲锋。
他把生锈的铁剑拖在身后。剑尖偶尔划过海浪,挑起一串水珠。
身体前倾。几乎与海面平行。
红色的曳光弹像暴雨一样砸过来。
他左摇右晃。
每一次闪避的幅度都极小。只有几厘米。
就这几厘米。
子弹总是擦着他的衣角、肩膀、头发丝落空。
“噗噗噗。”
子弹全打在了他脚边的海里。
水柱在他身边不断炸开。
水雾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。
机枪手们疯了。
他们扣死扳机不放。
枪管开始变色。
从暗黑变成了暗红。高温让枪管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。
散热筒里冒出浓烈的白烟。
距离在急速拉近。
两百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海面上浓烟滚滚。全是被子弹蒸发的水汽。
江悬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。
四十米。
雇佣兵们死死盯着瞄准镜。眼睛被汗水糊住了。
他们看不到那个灰色的影子了。
“停火!枪管过热了!”
有人在甲板上大喊。
加特林机枪的枪管已经红得发亮。
像六根烧红的烙铁。
再打下去,枪管就会直接熔化炸膛。
电机的转速慢慢降了下来。
刺耳的枪声开始变得稀疏。
火网出现了漏洞。
距离堡垒船体。
只剩最后三十米。
高耸的黑色钢铁船壳,像一堵绝望的高墙。
直挺挺地立在海面上。
压迫感十足。
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。无法再继续射击。
江悬停下了滑行的脚步。
他站在起伏的海浪上。
左手捂着兜里的保温杯。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海风。
右脚。
抬起。
带着丹田里翻滚的纯阳真气。
在黑色的海面上。
重重地。
一踏。
“轰!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在脚底炸开。
海水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寸劲。
水面瞬间凹陷。
一个直径三米、深不见底的巨大水坑。
在海面上硬生生被踩了出来。
巨大的反作用力轰然爆发。
江悬整个人拔地而起。
像一枚灰色的地对空导弹。
撕开海雾。
跃向了十几米高的钢铁甲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