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凄厉的惨叫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。
撞上四周的防弹钢板。
又夹杂着沉闷的回音弹了回来。
震得顶上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嗡鸣。
K先生瘫在宽大的真皮轮椅里。
他大张着嘴。喉咙深处发出“嗬赫”的怪响。
像是一只被卡住脖子的老鸭子在垂死挣扎。
口水混着血沫,顺着他没有皮肉的左半边下巴往下流。
滴在价值不菲的白衬衫领口上。
红了一大片。
他的机械右臂剧烈地颤抖着。
液压关节里的油液因为高频震动,发出尖锐的嘶鸣声。
白色的蒸汽顺着金属缝隙一簇簇地往外喷。
打在地毯上,湿漉漉的。
那条由钛合金打造的粗壮手臂。
僵硬地抬在半空。
五根金属手指指着江悬。
指着江悬手里那把刚褪去铁锈的长剑。
指着那道深邃的血槽。
“你……”
K先生的嗓子劈了。
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生糙的砂纸在来回打磨。
干涩。刺耳。
“那把剑……”
他死死盯着剑脊上那圈像水波纹一样的锻造纹理。
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,全是见鬼一样的骇然。
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。
机械义眼更是因为短路,红光疯狂闪烁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了。
有些记忆本来早就在金钱和杀戮里烂成了渣。
但在看到这把剑的瞬间。
就像是一颗生锈的铁钉,被人用大锤死死砸进了脑仁里。
把那层布满灰尘的结痂,硬生生撬开了。
血淋淋的过去,铺天盖地砸了过来。
那时候K先生还不叫K先生。
他是个在东南亚雨林里卖命的雇佣兵头子。
四十岁。正当年。
肌肉像石头一样硬。
手底下的兄弟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。
那个月的雨下得特别大。
天像是漏了个窟窿。
雨水是冰凉的。砸在脸上生疼。
他们接了个黑市的大单。价码高得离谱。
雇主只要几本破烂的古医书。
说是在西南边境深山里,一个叫药王谷的地方。
那是K先生打过最轻松的一场仗。
没有正规军的包围圈。没有难缠的雷区。
只有几扇破木门,和几十个穿着青布大褂的大夫。
那些大夫满手药味。连枪都没见过。
他穿着黑色的作战靴。
鞋底沾满了厚厚的黄泥。
一脚踹开了药王谷的院门。
木门板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两半。木屑乱飞。
枪声只响了十几分钟。
硝烟味混着雨水里的土腥气,很呛人。
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灰布袍子。
倒在藏书阁门前的台阶上。
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。
被暴雨冲刷着。
流进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里。
水沟里的水全红了。
K先生拿着几本泛黄的破书。
纸张摸着很脆。
他把书塞进防水背包里。拉上拉链。
甩了甩AK47枪管上的雨水。
转身准备撤退。
就在他走到院子大门门槛处的时候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门槛后面的阴影里。
躲着一个小孩。
那是个五岁大的男孩。
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粗布单衣。衣服太大了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领口洗得发白,还带着几个补丁。
男孩光着脚。
脚趾头上全是泥巴。冻得有些发紫。
头发乱糟糟的,贴在脑门上。还在往下滴水。
清鼻涕流过了上嘴唇。
他没有哭。
也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跪在地上求饶。
他就那么缩在门槛边。
怀里。
死死抱着一把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生锈铁条。
那是一把没有剑鞘的破剑。
剑刃钝得发黑。红褐色的铁锈掉在男孩的单衣上。
剑尖戳在烂泥地里。
男孩抬头看着K先生。
眼神木然。
冷冰冰的。
没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恐惧。
K先生当时只觉得这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。
心里有些发毛。
但他没当回事。
一个流着鼻涕的奶娃娃,抱着根废铁。
能翻出什么浪花来。
旁边一个雇佣兵手下端起了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男孩的脑袋。
手指搭在扳机上。准备收割最后一条人命。
“别浪费子弹。”
K先生伸出手。
一把把手下的枪管压了下去。
枪管还是热的。雨水落在上面发出呲呲的响声。烫了一下手心。
“这破地方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。”
K先生往地上吐了口带烟味的唾沫。
唾沫砸在水坑里。
“走。买家还在港口等货。”
他踩着满地泥水。
军靴擦着男孩单薄的肩膀,走了过去。
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。
那个抱着铁剑的五岁男孩。
那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垃圾。
K先生坐在轮椅上。
机械义眼里的红光疯狂闪烁,发出微弱的滴滴声。
视线里的那个拿着剑的年轻人。
和二十年前那个光脚的男孩。
脸庞慢慢重合在一起。
那是同一个人。
那把剑是同一把剑。
“是你……”
K先生的左手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用力一扯。
几根发白的头发连着头皮屑,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。
头皮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干瘪。在嗓子眼里打转,怎么也放不开。
接着变成了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!咳!”
血沫子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落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。红了一大片。
他没去擦。任由血迹洇开。
K先生拿完好的左手,狠狠捶打着轮椅的金属扶手。
“砰!砰!砰!”
砸得手背破了皮。血印子留在铁管上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我查遍了你的背景……江破虏的儿子……苏青筠的种……”
“我就是没查出你在这之前的履历!”
K先生的上半身往前倾。
那半张完好的脸因为悔恨而扭曲变形。五官挤在一起。
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二十年啊。”
他冲着江悬嘶吼。
声音在指挥室里撞来撞去。震耳欲聋。
“老子当年就差扣一下扳机!”
“只要一两重的力气!”
K先生的机械右臂砸在前面的金属操作台上。
液晶屏幕被砸出一条裂缝。屏幕闪了两下黑了。
“我为什么不杀你!”
他歇斯底里地咆哮。口水四溅。
“我当年为什么不弄死你这个野种!”
如果当年那一枪开了。
他的北非基地就不会变成一堆废墟。
他花了一百亿美金请来的杀手就不会在门诊大厅排队挂号。
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暗网帝国。
就不会在今天晚上,被人像切豆腐一样切开防爆门。
彻底踩成一地烂泥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……”
K先生喘着气。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!”
他仰起头。
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白炽灯。
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。混着血水滑落。
“我建了这么大的基业……我掌控了半个地下世界……”
“最后竟然毁在一个五岁小孩的手里……”
他不甘心。
肠子都悔青了。
那股悔恨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子,在他胃里来回地绞。
疼得他浑身痉挛。
他转过头。恶狠狠地盯着江悬。
指望能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一点胜利者的得意。
或者大仇得报的痛快。
那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一点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
江悬站在几步外的地方。
灰色的运动裤腿上湿了一大块。贴着小腿肚子。
这是刚才在海面上踩水弄的。
现在海风顺着切开的大门吹进来。
裤腿贴在肉上,冷冰冰的。
有点难受。
他左手插在卫衣前面的兜里。
兜里那个保温杯有点硌人。
他把左手掏出来。搓了搓。
江悬看着面前这个又哭又笑的老头。
看着他捶胸顿足,听着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。
他连面部表情都没换一下。
他根本不记得二十年前这老头是谁。
药王谷的事太久远了。
那时候他光顾着和老疯子师傅斗智斗勇逃避砍柴。
至于谁来抢了几本破医书。
关他什么事。
反正那些书老疯子早倒背如流了,烧了还能当柴火做饭。
他只觉得这老头嗓门太大了。
跟个破锣一样。
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疼。
江悬伸出左手小拇指。
慢慢吞吞地塞进左边耳朵里。
转了两下。
掏出一小块耳屎。
他把小拇指拿出来。
拿到嘴边。
“呼。”
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把那点碎屑吹落。飘在冷气里不见了。
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。
重心换到了右脚上。鞋底在金属地板上蹭了一下。
江悬把右手的长剑往上抬了抬。
手腕转了半圈。
平举。
剑身稳稳地停在半空。
没有一丝颤动。
剑尖。
直直地对准了轮椅上K先生那满是血污的喉咙。
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剑刃上。
泛着幽暗的银光。
K先生的咆哮声戛然而止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感受到了剑尖传来的那股森寒。
冷得扎骨头。
江悬看着他。
张大嘴巴。
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眼角溢出一滴困泪。
他用拿着剑的右手手背,随便蹭了一下眼皮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江悬的声音沙哑。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透着一股子只想赶紧下班的疲惫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
手里的剑往前递了半寸。
剑尖触到了K先生下巴上的软肉。有点凉。
“说完了就上路吧。”
江悬低着头,眼皮耷拉着。
“我还要赶回去补觉。”
剑光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