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悬站起身。
身下的老藤椅发出一长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伸了个懒腰,肩背骨节发出两声闷响。
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。
铁皮门有些变形,关不严实。
他拉开柜门,铁皮底边摩擦地砖,有点刺耳。
里面挂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。
江悬把白大褂扯下来。
随意地披在肩上。
他没去系扣子。
里面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敞露在外面。
纯棉料子穿久了,手肘和腹部起了不少毛球。
灰扑扑的,透着一股子廉价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那双旧胶鞋静静趴在床边。
后跟早就被踩平了。
江悬把脚伸进去,脚趾在粗糙的帆布内衬里动了两下。
拖着胶鞋往外走。
“吧嗒。吧嗒。”
鞋底拍打着医务室的水泥地。
他伸手推开木门。合页缺油,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
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,直接拍在脸上。
苍龙山正午的太阳,毒得能把人烤化。
空气里弥漫着暴晒后的黄土味。
江悬皱了皱眉。
他抬起手背挡在额头前。
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刺眼的白光。
摸了摸空荡荡的运动裤口袋。
没存货了。
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,顺着营地柏油路往前走。
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。
胶鞋踩上去,有一种轻微的粘连感。
散发着刺鼻的沥青焦糊味。
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,在腿边晃荡。
几个后勤兵正抬着一箱防爆盾牌路过。
浑身是汗,作训服紧紧贴在背上。
看到江悬走来,几个人猛地停住脚步。
“哐当”一声,把盾牌箱重重放在地上。
双腿并拢,腰板挺得笔直。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“首长好!”
后勤兵们齐刷刷敬礼。声音洪亮。
眼神里透着十二分的敬畏。
就像在看一尊行走的神明。
江悬停了一下。
抬起右手,随意地挥了挥。
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右手顺势插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。
手指摸到一个折叠的纸片。有点粗糙。
那是他在桌上翻出来的一张五块钱。
营地后勤小卖部,在操场最北边的彩钢瓦房里。
江悬走完这段路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有点烦躁。
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。
小卖部门开着,挂着破旧的竹门帘。
江悬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屋里开着小吊扇,呼啦呼啦转着热风。
空气里混杂着方便面调料和旧纸箱的味道。
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。
这是老板老赵,一个边境退下来的伤残老兵。
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
正低头按着黑色的计算器核对单子。
听到门帘响,老赵抬起头。
视线先落在黄边白大褂上。
然后看到那套起球的灰色运动服。
最后,对上江悬那双带着困意的眼睛。
老赵手里的圆珠笔。
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玻璃柜台上。
滚落在地。他顾不去捡。
整个人像触了电,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膝盖撞在木抽屉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站得笔直。
全军区谁不认识这位活祖宗。
新闻联播里挂着一等功勋章,打穿雇佣兵老巢的战神。
名下资产多得能买下半个苍龙山。
而现在。
这位身价过亿的战神,就站在他这个破小卖部里。
穿着一身起了毛球的地摊货。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首……首长。”
老赵嗓子发干,声音发抖。
那只缺了两指的左手,无处安放地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江悬看着老赵紧张的样子。叹了口气。
“拿两包瓜子。”
他指了指老赵身后的货架。
“五香的。”他补充一句,“绿色包装那种。”
老赵连连点头。
“有,有。”
他赶紧转过身,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一排的瓜子。
手抖得厉害。
抓了两下,才抓住两包绿色塑料袋。
包装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老赵转回身,把瓜子放在玻璃柜台上。
推到江悬面前。
“首长,您拿去吃。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要钱。算我的。”
江悬没接话。
他把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拿出来。
手心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。
纸币被汗水浸得微润。
他用两只手捏住纸币边缘。
在玻璃柜台上。
慢慢地,把褶皱一点点展平。
老赵看着江悬的动作。
脑子有点发懵。
一个随手捐出上亿巨款的人,正在柜台上认真抹平一张五块钱。
这画面魔幻极了。
江悬把展平的纸币推给老赵。
“收钱。”
他声音不大,不容拒绝。
“两包四块。”
老赵看着那张五块钱。不敢再推辞。
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接过纸币。
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。
拿出一枚一元硬币,放在柜台上。
硬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江悬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硬币。
随手揣进运动裤口袋。
硬币掉进兜里,和钥匙撞出响声。
他拿起两包瓜子。
“走了。”
转身掀开竹门帘,走出小卖部。
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。
江悬抬手捏住一包瓜子的边缘。
用牙齿咬住塑料锯齿。
猛地一撕。
“刺啦。”
包装袋撕开一个口子,浓郁的大料香味飘出来。
他把撕下的塑料角吐在手里。
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扔进去。
倒了几粒瓜子在手心。
一边走,一边磕。
回到医务室。
屋里温度低了许多。
江悬用脚跟把门踢上。门没关严实,留了条缝。
他走到铁皮桌前,拉开藤椅坐下。
竹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把没开封的那包瓜子放在桌上。
拉开铁皮抽屉,抽出一张过期的《东南军报》。
对折了一下,平铺在铁皮桌面上。
江悬把手里半包瓜子倒了一把在报纸上。
捏起一粒瓜子。
宽头朝外,尖头对准门牙。
牙齿微微一合。
“喀吧。”
一声极脆的破裂声在医务室里响起。
瓜子壳接缝完美咬开。
舌尖一挑,带着咸味的瓜子仁卷进嘴里。
咀嚼了两下,满口生香。
他右手捏着两片瓜子壳,移到报纸上方。
手指一松。
瓜子皮落了下去。
大拇指一搓,第二粒瓜子翻到指尖。
“喀吧。”
瓜子仁进嘴,皮吐在旧报纸上。
他的动作像一台精密设定的机器,匀速,稳定。
房间里只剩下规律的喀吧声。
阳光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。
江悬盯着光斑,脑子完全放空。
报纸上的瓜子壳慢慢堆成了一座微型小山。
吃完第一把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端起桌上的军绿色保温杯。
拧开杯盖,吹了吹热气。
喝了一大口,连带着几粒泡发的枸杞嚼碎咽了下去。
放下保温杯,他伸出手。
探进塑料袋,抓出第二把瓜子。
“喀吧。”
“喀吧。”
藤椅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摩擦声。空气安静得近乎黏稠。
江悬正磕着第三把瓜子。
窗外,一阵尖锐的集合哨声划破了苍龙山的热浪。
营地大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电流杂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