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里很安静。
老藤椅的竹篾在重压下,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
江悬躺在上面。
脸上盖着一张过期的《东南军报》。
报纸的边缘有些发黄,随着他平稳的鼻息,有节奏地一起一伏。
一阵悠长的呼噜声,在逼仄的房间里响着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。
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切出一块亮白色的方形光斑。
光斑里,细小的灰尘颗粒上下翻舞。
墙角的垃圾桶里,还扔着几张带血的废纸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消毒水味道,混杂着医用酒精的挥发气味。
这是江悬最熟悉的味道。
能让他安心睡觉的味道。
突然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两声沉闷的震动声。
从藤椅那个发黄的旧枕头底下传了出来。
声音不大。
隔着硬邦邦的棉花絮和竹条,闷闷的。
连着震了两次,把枕头边缘的一根线头都震得抖了两下。
江悬的呼噜声停了。
盖在脸上的报纸滑落了一寸。
露出挺直的鼻梁。
他皱起眉头。
两道眉毛在眉心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被打扰清梦的起床气,让他的后槽牙磨了一下。
发出微弱的骨骼摩擦声。
他没睁眼。
左手从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抽出来。
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。
手指摸到了枕头边缘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肚,有些扎手。
他把手探进枕头底下。
摸索着。
碰到了那个发烫的旧智能手机。
外壳边缘的烤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灰色的金属底色。
江悬把手机拽出来。
大拇指凭着肌肉记忆,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。
屏幕亮起。
刺眼的白光,瞬间扎进眼皮。
江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赶紧偏过头,闭紧双眼。
眼眶酸涩得厉害,像是进了一把沙子。
他抬起右手。
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角。
把那点干涩的眼屎揉掉。
再睁开眼时,黑白分明的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。
他眯着眼睛,看向手机屏幕。
屏幕顶端,横着一条刚弹出来的未读短信。
发件人是某国有大行。
江悬打了个哈欠。
下颌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大拇指在碎了角的钢化膜上划了一下。
点开短信详情。
“您尾号9527的储蓄卡,跨行转入人民币100,000,000.00元。”
附言只有四个字:特殊津贴。
江悬盯着屏幕。
呼吸放慢了。
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。
距离鼻尖只有不到五公分。
食指指腹点在屏幕上。
顺着那个“1”后面的“0”,一个一个往下点着数。
个。
十。
百。
千。
万。
十万。
百万。
千万。
亿。
整整八个零。
挤在狭小的屏幕行距里。
把短信界面占得满满当当。
江悬眨了眨眼。
干涩的眼睑摩擦着眼球,有些生疼。
他放下手机。
手背搭在额头上。
老藤椅随着他的动作,又嘎吱响了一声。
一个亿。
普通人看到这个数字,心脏能当场停跳。
但江悬只觉得烦。
脑仁深处开始一抽一抽地疼。
太阳穴两边的血管跟着突突直跳。
钱多,事就多。
他太了解这帮银行的套路了。
这么大一笔资金入账,系统绝对会自动触发大额监控报警。
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。
专属客户经理的电话就会打过来。
嘘寒问暖。
旁敲侧击。
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推销那些收益率低得可怜的理财产品。
不仅如此。
年底还得填各种繁琐的税务申报表。
要出具详细的资金来源证明。
要去柜台签一沓厚厚的免责协议。
签字,按手印,拍照留档。
这哪是钱。
这分明是一堆能把他烦死的紧箍咒。
江悬翻了个身。
背对着窗外的阳光。
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藤椅上,把昨天欠的午觉补回来。
不想接电话。
不想见人。
更不想碰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眼角。
手指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两把。
头皮有点发痒。
得把这笔钱弄走。
越快越好。
赶在银行那个经理打电话之前。
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。
光斑挪到了藤椅的脚边。
照在江悬那双旧胶鞋的鞋尖上。
鞋面上沾着的干泥巴,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
江悬觉得有点刺眼。
他抬起右脚,把鞋尖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膝盖弯曲。
运动裤的布料摩擦着膝盖骨。
布面很粗糙。
他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。
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微微发酸。
江悬重新拿起手机。
这台用了三年的安卓机,系统早就卡顿不堪。
他大拇指点开那个绿色的手机银行APP图标。
屏幕卡顿了两秒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接着,画面猛地一闪。
跳出一个蓝色的启动界面。
中间是一个加载的圆圈。
转啊转。
转了足足五秒钟。
江悬耐着性子等。
他左手摸了摸肚子。
中午食堂的伙食太差,几块红烧肉全是肥膘,他没吃几口。
现在胃里空荡荡的,泛着酸水。
登录界面终于弹出来了。
系统默认要求人脸识别。
江悬把手机举到脸前。
屏幕的取景框里,映出他那张颓废的脸。
眼袋浮肿。
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色的硬茬。
头发像个被风吹乱的鸟窝。
眼睛半睁不闭,透着浓浓的困意。
“识别中,请眨眼。”
江悬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。
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。
“验证失败,请保持面部清晰,光线充足。”
系统弹出一行红色的提示字。
江悬翻了个白眼。
连个破软件都嫌弃他没洗脸。
他点开下方的密码登录选项。
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戳了几下。
输入了六位数的数字密码。
进入主界面。
账户总资产那一栏,明晃晃地挂着那一长串带逗号的数字。
江悬点开转账功能模块。
界面跳转。
收款人那一栏,空白。
江悬靠在藤椅背上。
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钱给谁?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掉漆的墙皮。
墙皮边缘卷起。
像一片枯黄的树叶。
摇摇欲坠。
一亿的资金流动,在军方和国安的系统里。
绝对会留下痕迹。
如果转给不明身份的账户。
下午保卫干事就会带着枪来敲医务室的门。
让他交代资金去向。
所以,只能走最干净的渠道。
慈善基金会。
公对公的监管账户。
谁也查不出毛病。
老头子江破虏肯定不行。
军区司令的账户突然多出一个亿,纠察大队明天就能把大院包围了。
老妈苏青筠更不需要。
苏氏集团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。
他思绪转动。
突然想起了前两天的一件事。
那天中午,林多金端着饭盒来给他送饭。
胖子一边啃着鸡腿,一边嘴里碎碎念。
说他在网上看到个帖子。
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深处,有个偏远山区的医疗基金会。
快揭不开锅了。
那边山路崎岖,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。
大夫少得可怜。
村里的卫生所连最基础的抗生素和退烧药都经常断供。
林多金当时还感叹,说自己捐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过去。
希望能帮他们买几台心电监护仪。
江悬有了主意。
他切出手机银行。
点开微信。
联系人列表里,找出了林多金的头像。
是一只戴着黑墨镜的柴犬,看着就欠揍。
“把那个西南偏远山区医疗基金会的账号发我。”
江悬单手打字,点击发送。
不到十秒钟。
聊天界面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。
紧接着,一条包含长串银行卡号、开户行和全称的文字消息弹了出来。
底下还跟了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。
估计是林多金在问他要账号干嘛。
江悬没点开语音。
他怕胖子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吵到自己。
大拇指长按那串数字。
全选。
复制。
双击Home键,切回手机银行APP。
因为切出时间过长,系统安全机制触发。
又要重新登录。
江悬咬了咬牙。
后槽牙用力摩擦了一下。
耐着性子,再次输入六位密码。
回到转账界面。
在收款账号栏长按,点击粘贴。
系统转圈加载了一下。
自动识别出了收款方名称。
“西南大山乡村医疗救助基金会”。
江悬看了一眼。
确认无误。
视线下移,到了转账金额这一栏。
他的手指停在数字键盘的上方。
悬空。
他得算算账。
江悬把手机平放在胸口上。
等短信。
医务室外。
操场上传来一阵军靴踩踏泥地的声音。
“一!二!三!四!”
新兵连的口号声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透着一股子沙哑和疲惫。
江悬觉得这声音很催眠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重。
上下打架。
几乎快要黏在一起。
他强撑着。
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,撑开沉重的眼皮。
看着屏幕上倒计时的灰色数字。
59秒。
58秒。
数字跳动得缓慢。
像是一只在玻璃上爬行的蜗牛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屏幕上方的通知栏终于弹出一个信封图标。
“验证码:,您正在向……”
江悬坐直身子。
大拇指快速在六个方框里,把数字填进去。
点击“下一步”。
系统进入最终的密码确认环节。
江悬熟练地按下六位支付密码。
屏幕中央。
再次出现那个蓝色的小圆圈。
转啊转。
旧手机的处理器被逼到了极限。
机身背部开始发烫。
隔着塑料外壳,热量传导到江悬的掌心。
有些灼手。
江悬耐着性子。
看着屏幕。
“叮。”
清脆的提示音响起。
转账成功的绿色勾号在屏幕上弹出来。
江悬按灭手机,随手扔回桌上。
他摸了摸灰色运动裤的口袋,扁扁的。
瓜子吃没了。